在安娜的带领下，坎贝尔家族的内卫小队带着众人离开了那片藏身许久的山林。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像碎金一样闪亮。莉莉娜骑在那匹小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安娜，后面是莱恩和马尔科姆。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位大魔法师忽然开口了。
老人穿着灰色法袍，骑着一匹老马，走在队伍侧翼。他叫哈罗德，是坎贝尔家族的老供奉，在公爵府服务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转过头，看着莉莉娜，目光平静，但语气有些沉。
“二小姐，”他说，“您这次出来，给殿下和夫人添了不少麻烦。”
莉莉娜低着头，没有说话。
“克莱尔伯爵的人帮了我们，”哈罗德继续说，“殿下又要让利给他们了。商路、税收、驻军，总得拿出点东西来还人情。”
莉莉娜的脸红了。她低着头，看着马鞍上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是这些天留下的。她把手藏在袖子后面。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安娜回过头，看了哈罗德一眼。
“殿下说了，”她说，“这次只和克莱尔家的大小姐谈判，不会在领地上给他们让利。”
哈罗德哼了一声。
“这有区别吗？行省内的几位伯爵借着殿下的仁慈整军经武，拿着守卫的名义给领地平民搞军事训练。你们这些骑士，都不动脑子管的吗？”
莱恩皱起眉头，想说什么，被丹尼尔拉住了。丹尼尔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莱恩咬着牙，忍住了。
队伍里一个地骑士忽然开口了。他是个中年男人，姓罗伊斯，是内卫小队的队长，在坎贝尔家族效力了二十多年。他看着莱恩和马尔科姆，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好奇。
“你们几个年轻人，到底怎么跟罗森子爵起了冲突？”他问，“好好说，别怕。”
马尔科姆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们如何在磐石城落脚，如何帮城主清剿四级魔兽，如何被城主设宴款待，如何发现城主想拉拢他们，如何连夜逃跑，如何被追杀，如何在荒野上被围堵，如何用卷轴炸了骑兵队，如何在深山里躲了七天，如何被暗杀者骚扰得睡不着觉，如何演戏，如何用冰系卷轴冻住那些人，如何敲碎冰雕，如何躲进墓地，如何在墓地里养伤。
他说得很快，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队伍沉默了。连哈罗德都不说话了。他看着马尔科姆，又看了看莱恩和艾琳娜，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脸上的疲惫，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些年轻的骑士忍不住骂了起来。
“其他行省的人真是野蛮又不讲道义，”一个年轻骑士说，“帮他们清剿魔兽，不感激也就罢了，还想把人家姑娘扣下来当禁脔。”
“就是，”另一个骑士接话，“东境那些贵族，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全是这种勾当。”
“还是咱们南境好，殿下治下，哪有这种事。”
莉莉娜听着这些话，看着朋友们局促的目光，心里忽然很难受。
坎贝尔行省人对外边的地域歧视是很明显的，学院里他们会讥讽西境贵族是奴隶贩子，东境是阴险小人，北境是嗜血蛮子。
其他人讥讽他们是南蛮子、伪君子，但这些人有文化，团结又排外，偶尔会和帝都人有交际，帝都人也相对只看得起自己故乡那些人，起码讥讽的是最少的。
莉莉娜之前心里总有些得意，可看到朋友们难受，她也失落了。
莱恩低着头不说话，马尔科姆也不说话了，艾琳娜咬着嘴唇，丹尼尔看着地面。
他们不是坎贝尔人，他们不习惯那些规矩，不知道那些人说一些其他地方的乱象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艾琳娜忽然开口了，她看着安娜，试探性地问：“各位……是由安娜姐姐带领的吗？”
安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和我没隶属关系，”她说，“我是被殿下到处使唤的女仆长，可管不了这些骑士老爷。”
哈罗德在旁边哼了一声。
“安娜是很忠诚优秀的人，殿下即位后她做的不错，”他说，“但手法太仁慈。殿下已经够仁慈了，你应该狠一些。”
安娜挑了挑眉。
“老头子，你少说几句。刚运晋升大魔法师就飘了吗？想打架啊？”
哈罗德不说话了，但嘴角微微翘起。其他人则哄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路上回荡，把那些沉闷的气氛都冲淡了。
冒险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些搞不清这些人的关系——刚才还在骂其他行省，现在又开始内讧，内讧完了又笑成一团。他们看着莉莉娜，莉莉娜也看着他们，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安娜收起笑容，正色道。
“冒险队做的一切都很对，”她说，“唯一的错误，是没料到罗森子爵那么下作、那么极端。换了谁，都预料不到。”
没有人再说话了。
走出林子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列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小队。铠甲锃亮，长枪如林，旗帜上绣着克莱尔家族的银色雄鹰。
为首的是一个女骑士，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塞西莉亚。克莱尔伯爵的长女，在森莱克行省经营商会的那个精明女人。
她翻身下马，走到莉莉娜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二小姐，”她说，“您受惊了。”
莉莉娜愣了一下，连忙下马扶她起来。“塞西莉亚姐姐，你别这样……”
塞西莉亚笑了笑，站起来，转向安娜。
“安娜姐姐，”她说，“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了一下。
塞西莉亚松开安娜，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些年轻人身上。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莱恩身上停了一下，在马尔科姆身上停了一下，在艾琳娜身上停了一下，最后又回到莱恩身上。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只狐狸。
“这些小帅哥都好可爱啊，”她说，“有兴趣来克莱尔商会做事吗？待遇从优。”
莱恩的脸一下子红了。马尔科姆的脸也红了。丹尼尔的脸也红了。几个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她。艾琳娜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莉莉娜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安娜无语了，她看着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你身边的人都不管你吗？”
塞西莉亚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身后的骑士们面无表情，显然早就习惯了。
“走吧，”塞西莉亚说，“马车准备好了。先去商会休息几天，等伤养好了，再送你们回去。”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莱恩一眼。
“那个金发的，”她说，“你真的不考虑吗？”
莱恩的脸更红了。马尔科姆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去啊，”他小声说，“人家大小姐看上你了。”莱恩瞪了他一眼，马尔科姆嘿嘿笑了两声。
塞西莉亚也笑了，翻身上马，策马走在前面。
安娜摇了摇头，也上了马。莉莉娜骑着小马，走在安娜身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莱恩，莱恩也看着她，目光相遇，又迅速错开。
莉莉娜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洒在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