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莉莉娜气鼓鼓的。塞西莉亚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莱恩，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笑意。她一会儿说“金发小哥你骑术不错”，一会儿说“金发小哥你剑术谁教的”，一会儿又说“金发小哥你有没有兴趣来东境发展”。
莱恩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句话都不敢接。马尔科姆在旁边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莉莉娜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她骑着那匹小马，走在莱恩旁边，心里暗暗吐槽——这个小白脸，还真招蜂引蝶。她瞪了莱恩一眼，莱恩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艾琳娜在旁边看了莉莉娜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莉莉娜没有注意到，她还在瞪着莱恩。
在塞西莉亚和安娜她们的护送下，小队终于抵达了克莱尔家族商会的驻地——森莱克行省第三大城，维尔德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城门不大但很结实。街上的行人不多，商队倒是不少，一队一队地进出城门，满载着货物。商会驻地在一座小山坡上，占地面积极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莉莉娜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莱恩想伸手扶她，又缩了回去。
安娜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盘，注入魔力，圆盘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是坎贝尔家族的伴生法器，用来远距离传递消息的，据说整个帝国只有不到十对，造价昂贵得令人咋舌。她对着圆盘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旁边的人听不清。然后圆盘的光熄灭了，她把它收好，对莉莉娜说：“殿下知道了。”
塞西莉亚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拍了拍手，对众人说：“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我要去跟城里的老东西们打交道了。”她顿了顿，看了莱恩一眼，笑了。“金发小哥，等我回来哦。”
莱恩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塞西莉亚哈哈笑了两声，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护卫走了。
塞西莉亚走后，莉莉娜小心地走到安娜身边，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安娜姐姐，”她小声问，“我真的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安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莉莉娜的头发。
“殿下整天处理政务和修炼，你给她带点麻烦正好解闷。”安娜说，“只是二小姐，你要爱惜自己。”
莉莉娜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不是说这个，”她说，“我是说克莱尔家的事。姐姐又要让利给他们了，对不对？”
安娜叹了口气。她拉着莉莉娜在石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当众揭露身份，罗森子爵绝不敢拿你怎么样，”安娜说，“除非他们家想被灭门。但你之前那样稀里糊涂的，他搞不清你们的来路，焦急之下就派人暗杀了。”
莉莉娜气鼓鼓的，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
“绝不能算了，”她说，“我要报复那家伙。”
旁边一个克莱尔商会的骑士正在擦剑，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小姐，”他说，“你这才是添麻烦。坎贝尔家族家大业大，我们克莱尔家族撑不起。”
莉莉娜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已经凉了。
众人在商会里洗漱休息，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陆续醒来。莉莉娜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她走到院子里，看到莱恩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剑，正在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金发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马尔科姆躺在旁边的石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艾琳娜和丹尼尔在走廊上聊天，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在院子里。
塞西莉亚从外面回来，换了一身正式的礼服，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回来。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殿下说，”安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愿意资助你晋升天骑士的资源。”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她说，“我能去你们首府当高官吗？或者去当女仆也行。我还能帮忙养一支不要钱的队伍。”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塞西莉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安娜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安娜问。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认真的。”
塞西莉亚的话音刚落，安娜抬手敲了敲手腕上那枚银色圆盘。圆盘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然后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清冷，平静，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又被吵醒了。
“塞西莉亚小姐当女仆就算了吧。”索蕾丝的声音从圆盘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安娜真的要被架空了。等爱葛莎回来，我家里就要爆炸了。”
莉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扑到安娜身边，对着圆盘喊了一声：“姐姐！”
圆盘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没有多余的话，但莉莉娜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温度，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条件我都给你吧，”索蕾丝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晋升天骑士的资源，以及苍翠骑士团一个大队长的职务。晋升后负责做管后勤的副团长，其他的副团长可不好做，克莱尔伯爵那边，你要自己去说哦。”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盘，看着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哈罗德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罗伊斯队长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那些年轻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一个大队长的职务。苍翠骑士团的大队长。那是多少地骑士梦寐以求的位置，殿下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了。
塞西莉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殿下，”她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圆盘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索蕾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无奈。
“魔法协会会长出品的内部通讯仪，”她说，“这些东西要你的魔法境界到了魔导师才能用。还有一些隐秘传送阵以及投影之类的，他们做的东西似乎代表未来，但只有法师能用啊。”
塞西莉亚撇了撇嘴。“他们法师不都这样吗？就小殿下你好一些。”
圆盘那边又沉默了。然后索蕾丝的声音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笑意。“可以不称呼殿下，但‘小’字给我去掉。你别学那些五十岁的老东西说话。”
塞西莉亚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安娜也笑了，嘴角微微翘起。哈罗德捋着胡须，眼睛眯得更细了。
莉莉娜站在旁边，看着那枚圆盘，心里忽然有些幽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是这些天留下的。她把手藏在袖子后面。“姐姐，”她小声说，“你既然有这些能力，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圆盘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索蕾丝的声音才响起来，这一次没有笑意，没有慵懒，只有平静。
“我现在接任坎贝尔行省的魔法协会会长了，”她说，“按规矩，只有魔导师及以上才能接。但我已晋升的事，不想传出去。别人能打听到，那是她们的事。”
她顿了顿。“既然塞西莉亚小姐提了这个建议，我也给你一些诚意吧。”
十八岁的魔导师。院子里又安静了。哈罗德捋胡子的手停住了，罗伊斯队长握剑的手松开了，那些年轻的骑士们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十八岁的魔导师，已经不是惊才绝艳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传说，是神话，是只有在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塞西莉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您还真是……”
“我在之前的境界都是受到很久的历练，”索蕾丝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我在上位法师时期和刚晋升大魔法师时，在精灵族受到专业的训练。结果打完平叛战争，没啥出手的机会。行省内的那群家伙，霍华德在我晋升后打了一次就死活不出手，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诺曼和卡米拉的天赋有限，还喜欢打‘商务切磋’。我赢是赢了，总感觉有些问题没暴露。”
塞西莉亚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殿下，您这是在炫耀吗？”
“陈述事实。”索蕾丝说。
莉莉娜站在旁边，听着姐姐的声音，心里越来越幽怨。姐姐说了那么多话，说了晋升，说了卷轴，说了魔法协会，说了商务切磋，就是没有问她。
她站在这里，手上还有伤，脸上还有灰，衣服还是借的，姐姐一个字都没有问她。
安娜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莉莉娜，然后对着圆盘说：“殿下，二小姐还在。”
圆盘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索蕾丝的声音才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哦。”她说。
然后又是沉默。莉莉娜等着，等着姐姐说点什么，问她伤好了没有，问她吃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想家。但索蕾丝没有问这些。
“母亲打听出你受伤的事了，”她说，“她现在没法去森莱克行省。等你回来后，做好心理准备。”
莉莉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想起母亲生气的样子，想起母亲骂她的样子，想起母亲追着她打的样子。她的腿软了，扶着石桌才站稳。马尔科姆在旁边看着她，想笑又不敢笑。莱恩低着头，假装在擦剑，但耳朵竖得老高。
“姐姐，”莉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帮我说说好话……”
“帮不了。”索蕾丝说，语气很干脆，“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