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第一次在骂自己给脸不要脸。
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手里握着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但他没有擦,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想起马尔科姆说那位墓主的话——自己被人家救了,不要想着盗墓挖地板。那坎贝尔家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没有莉莉娜,他们冒险的时候早在东境被杀掉或卖成奴隶了。
那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他见过死人,在北境见过很多,堆成山,流成河。他以为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但莉莉娜站在他前面,握着剑,怀里揣着卷轴,像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她没有倒,他也没有死。
没有安娜和塞西莉亚,他们在深山不知道会呆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那些暗杀者像苍蝇一样赶不走,他以为自己会困死在那里,或者被拖垮,被抓走,被折磨。但安娜来了,塞西莉亚也来了。她们带来内卫,带来骑兵,带来干净的绷带和热腾腾的饭菜。他活着,他们都活着。
没有索蕾丝在远程会议上提点,他们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
如今看来,投靠索蕾丝的大姨,跟塞西莉亚或回坎贝尔行省,都是很不错的选择。他现在知道了。
队友们现在都很开心。马尔科姆和丹尼尔已经决定要去了。像他们这样被帝国选到魔武学院的平民学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天赋。真按核心下属培养,天骑士问题不大。
艾琳娜还在犹豫,她想回老家看看,但也说了,如果去坎贝尔,她想去索蕾丝殿下的魔法协会。其他人也差不多,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去处。他们都很开心。
莱恩知道他们为什么开心。
刚才坎贝尔家族的内卫说了,他们如今缺乏斗气方面的天才。地骑士资质的不少,但像他们这样的年轻天才,有天骑士潜质的不多。有也是其他贵族的继承人或核心骑士,比如塞西莉亚。你们要过来,有大好前程。
马尔科姆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丹尼尔也笑了,他很少笑,但那次他笑了。莱恩也笑了,他替他们高兴。
但他自己呢?
他还不知足。他总想带着莉莉娜回自己的小镇。那个小镇在帝国北部的边缘,靠近北境,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镇子里最有钱的人是开杂货铺的老汤姆,最体面的房子是镇长家的二层小楼,最好的武器是铁匠铺里那几把生锈的铁剑。他要把莉莉娜带到那种地方去?他疯了吗?
他想起莉莉娜的姐姐。
如果莉莉娜是他的妹妹,有个平民小子想带她回小镇,他会怎么想?他会派人砍死他。不,他会自己动手。砍死他,然后把尸体扔到荒郊野外喂狼。
相比之下,索蕾丝姐姐还是太仁慈了啊。
她明显看出自己喜欢莉莉娜,但没有砍死他,甚至没有骂他。她只是看着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盘,看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一本翻开的书,什么都藏不住。
莱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很年轻,很好看,但也很可笑。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马尔科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他看到莱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苹果。莱恩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想通了?”马尔科姆问。
莱恩嚼着苹果,没有说话。马尔科姆也不追问,只是站在他旁边,啃着苹果,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过了很久,莱恩说:“想通了。”
马尔科姆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把苹果核扔到树根下,拍了拍手。“走吧,艾琳娜说晚上吃烤肉。丹尼尔去打猎了,说要打只野猪回来。”
莱恩笑了。“他打得到吗?”
“打不到也得打到,”马尔科姆说,“他说了,打不到就买一只。反正塞西莉亚小姐有钱。”
莱恩笑出了声。他跟着马尔科姆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洒在石桌上,洒在石凳上,洒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他想起莉莉娜坐在那里的样子,金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睛,低着头,把手藏在袖子后面。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马尔科姆走了。
晚上,莱恩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马尔科姆在旁边打呼噜,声音很大,像锯木头。莱恩瞪了他一眼,他也没醒。莱恩叹了口气,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出房间。
院子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遮住了半个院子。莱恩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月光,忽然不想睡了。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院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花园边上。然后他停住了。
莉莉娜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她的脚是光的,没有穿鞋,白皙的脚趾踩在青石板上,像几颗珍珠。月光洒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淡紫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像在数星星,又像在想心事。
莱恩看呆住了。
他见过莉莉娜很多次。在学院里,在食堂里,在训练场上,在荒野上,在山洞里。他见过她浑身是血的样子,见过她灰头土脸的样子,见过她抱着剑缩在石壁下睡着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月光,像水,像一首他听不懂的歌。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然后又猛地跳起来,跳得他喘不过气。
莉莉娜也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发现自己是光的,又缩了缩脚趾,把脚藏到石凳下面。她扯了扯衣襟,想遮住锁骨,又觉得越遮越奇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又同时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
“我也不是故意……”
又同时停下来。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着他们红透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睛。
莉莉娜低着头,盯着石凳上的纹路,声音很轻。
“对不起,”她说,“你们可能不想去我们家效力。姐姐她太聪明了,做什么事总是随手把别人引到自己想的路上。可姐姐不是坏人。大家真不想,直接拒绝就行。姐姐哪怕对极端派灰塔组织也能合作……”
莱恩猛地伸出手,捂住了莉莉娜的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莉莉娜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他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求你了,”莱恩的声音有些发颤,“别说了。再把坎贝尔行省的事情全抖出来,我真走不了了。”
莉莉娜的脸更红了。她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莱恩松开手,手指还在发烫。他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她。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风吹过花园,吹动莉莉娜的睡衣,吹动莱恩的金发。远处,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笑,又像在叹息。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