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莱恩忍不住和莉莉娜说了他之前的事。
他靠着石柱,望着头顶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北境边缘的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的尽头是铁匠铺,铁匠铺的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他每天放学都去看那把剑,看铁匠打铁,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后来铁匠死了,那把剑被镇长买走,挂在自家客厅里。
他用木头削了一把剑,对着稻草人练。劈,刺,扫,格,练得满手是血。
母亲心疼他,给他包扎,说你别练了,当什么骑士,好好读书不行吗?
他不听。父亲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父亲从镇上买回来一把铁剑,不是新的,是旧的,剑刃上有缺口,剑柄上缠着麻绳。
父亲把剑递给他,说:“别弄丢了。”他握着剑,哭了。
他说他和马尔科姆是不打不相识。那时候他们都才十岁,在镇子外面的空地上抢一根木棍。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鼻青脸肿。马尔科姆的鼻子流了血,他的嘴角破了。两个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对方。马尔科姆忽然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后来镇子里的老兵把他们招进少年军。他当队长,马尔科姆当副队长,是少年军里最年轻的正副队长。他们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在荒野上跑步,在河边练剑,在雪地里扎马步。
老兵说他们有天赋,说他们是当骑士的料,说他们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他信了,马尔科姆也信了。
再后来帝国魔武学院来招人,一级一级地筛选。他们从镇里选到县里,从县里选到行省,从行省选到帝都。
每一轮都有人被刷掉,有人哭着走了,有人笑着走了,有人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他和马尔科姆留到了最后,成了魔武学院的学员。
他以为到了学院就好了,到了学院就能安心练剑,到了学院就能实现当英雄骑士的梦想。但他错了。
学院里也有贵族子弟,那些人看不起平民学生,看不起他们的口音,看不起他们的衣服,看不起他们吃饭的样子。他们被排挤,被嘲笑,被算计。
有人偷了马尔科姆的剑,有人在莱恩的水里下药,有人故意在他们训练时使绊子。
他忍了。他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
然后是北境。半年前,北境打仗了。他被征召,去了前线。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战友死在身边,来不及哭。
敌人死在眼前,来不及想。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血泊里站起来,从修罗场上走回来。他以为自己是英雄了,但他不是。他只是活着。
莉莉娜听得很仔细。
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光着脚,月光洒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抿抿嘴唇。她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到你的人生那么精彩,”她说,“不像我,平平淡淡的,还给家里带来麻烦。”
莱恩张了张嘴,想安慰她。想说她其实很优秀,想说她不是麻烦。
但他想起索蕾丝,想起那位十八岁的魔导师,想起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盘、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样子。
他把那种人物和莉莉娜比较?
他沉默了。他不是喜欢说瞎话的人。
“如果你姐姐在你的情景,”他忍不住问,“会怎么办?”
莉莉娜想了想,歪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如果是姐姐的话,”她说,“她在实力不足时,很喜欢玩借力打力的办法。她亲口和我说的。而且做事也会求稳一些。”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他说,“连你家里的内卫都那么说。换成索蕾丝殿下,无非是能自己跑出来,但该惹的麻烦也少不了。”
他顿了顿。
“你以后说话注意一些,别把家里情况全抖出来就行。”
莉莉娜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月光下白皙如玉。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莱恩,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莱恩,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她问,“我认识很多品德好的贵族小姐,可以给你介绍。”
莱恩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莉莉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轻。
“不知道,”她说,“姐姐说我可以不嫁任何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喜欢的人不靠谱,她也不会同意。”
莱恩的神色暗淡了一些。他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些在北境留下的疤。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莉莉娜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姐姐说,我的夫婿不要太要强,家庭环境要好,但也不会强求大贵族。中小贵族甚至平民都可以,要求是好人就行。”
莱恩苦笑了一下。“好人太多了,”他说,“他们可没什么用。”
莉莉娜笑了,笑得很开心。“姐姐说,很多好人是没能力作恶才当好人的。”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她说的是有能力作恶但不腐败的好人。”
莱恩愣住了。他看着莉莉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位索蕾丝殿下,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妹妹的夫婿,都定好了标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鞘上刻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那是莉莉娜送给他的,在学院里,在他被贵族子弟打伤之后。他握着剑,握得很紧。
“你冷吗?”他问。
莉莉娜摇了摇头。“不冷。”
但她的脚趾蜷缩着,在石凳下面互相蹭了蹭。莱恩看到了,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肩膀,盖住了她的背,盖住了她光着的脚。莉莉娜低着头,脸红了。
莱恩退后一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商会的钟楼敲响了深夜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传入花园。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