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也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莱恩。
她不是笨蛋，她看得出莱恩喜欢自己。那种喜欢不是学院里那些贵族子弟对漂亮女生的追捧，不是塞西莉亚姐姐那种随口的调戏，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她发现的东西。
他说他小时候对着稻草人练剑，说他和马尔科姆不打不相识，说他在北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一直望着月亮。但她看得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她听的。
她也不讨厌莱恩。不讨厌他站在她前面挡剑的样子，不讨厌他坐在石阶上擦剑的样子，不讨厌他红着脸躲开塞西莉亚姐姐调戏的样子，也不讨厌他刚才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样子。
她甚至不讨厌现在这样，两个人靠在一起，月光洒在身上，风吹过花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她想起其他的贵族小姐。姐姐那样的，禁欲修行，每天不是在书房批文件就是在魔法塔里修炼，别说谈恋爱了，连吃饭都在想政务。母亲说她这样下去要孤独终老，姐姐说孤独终老也比找个人添乱强。
塞西莉亚姐姐那样的，放纵享乐，喜欢谁就调戏谁，不喜欢了就扔掉，活得潇洒，但也活得孤单。
大多数贵族小姐，喜欢以守护骑士之名招揽那些天才少年。她们给少年们资源，给少年们地位，给少年们一个“守护”的名义。少年们则跪在她们面前，宣誓效忠，捧着她们的手，说愿意为她们献出生命。
有时候少年们会以贵族小姐为跳板，往上爬，爬到更高的位置，爬到更远的地方。有时候贵族小姐会利用完少年就一脚踢开，像扔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也有极少数人结合了，但婚恋并不幸福。
至少母亲是这样说的。母亲说那些少年是贪图贵族小姐的家产，说那些小姐是被花言巧语蒙蔽了眼睛。
莉莉娜不想这样。她不想让莱恩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不想让他捧着她的手说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她不想让他当她的守护骑士，不想让他叫她“二小姐”。
她想让他叫她的名字，想让他像现在这样，站在她旁边，披着外套，看着月亮，说着那些笨拙的话。他们本该是好朋友才对。从她推开那些贵族子弟、把他从巷子里拉起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好朋友了。她不想改变这个。但她也不想让他走。
月亮慢慢西沉。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莉莉娜靠在莱恩肩上，眼睛半睁半闭。莱恩的肩很宽，很硬，靠久了脖子会酸。但她不想动。莱恩也靠着她，金发垂在额前，呼吸很轻很慢。他睡着了，她也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花园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露水打湿了莉莉娜的睡衣，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光着的脚。她没醒。
一个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温和，平静，带着一丝无奈。“二小姐，还有这位年轻的小哥，殿下他们马上要过来了。你们再睡下去，就麻烦了。”
莉莉娜猛地睁开眼睛。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站在花园入口，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诺曼。姐姐的魔法老师，坎贝尔行省魔法协会的副会长，火系魔导师。她认识他，从小就认识。他经常来公爵府蹭饭，和姐姐讨论魔法，和父亲下棋，和母亲聊天。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穿着睡衣，光着脚，靠在一个男人身上，被他看到。
莉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跳起来，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诺、诺曼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
诺曼摆了摆手，笑得更深了。“不碍事，我理解的。像殿下那样的性子，我反而很难应付。”
换作平时，莉莉娜会吐槽几句。说姐姐是工作狂，说姐姐不懂人情世故，说姐姐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但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诺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欠身。“我先去准备了，二小姐也尽快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园入口。莉莉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莱恩也醒了。他站起来，脸上也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他看着诺曼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诺曼。火系魔导师。坎贝尔行省魔法协会的副会长。他知道这个名字，在学院里就听魔法系的同学聊过，后来从莉莉娜口中听到过。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刚才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叫他“年轻的小哥”。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莉莉娜低着头，把外套塞回莱恩手里。“我……我先走了。”她说。然后她转身跑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踩在落叶上，踩在晨露上，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莱恩站在原地，握着那件外套，看着她跑远。风吹过花园，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外套上还有莉莉娜的温度，还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月光，像清晨的露水。他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诺曼站在商会门口，看着莉莉娜跑进屋里，看着莱恩从花园里走出来。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年轻真好。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去准备迎接索蕾丝殿下。
莱恩回到朋友们寝室的时候，屋里闹成一片。
马尔科姆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瓶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丹尼尔靠在窗边，弓放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嘴角翘着，难得在笑。艾琳娜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拍桌子。莱恩站在门口，握着那件叠好的外套，看着他们。
“怎么了？”他问。
马尔科姆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酒瓶塞到他手里。“你昨晚跑哪去了？”他问，没等莱恩回答，又喊了起来，“罗森子爵死了！”
莱恩愣住了。
马尔科姆把酒瓶举高，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一个风系超阶魔法，轰在他府邸正中央，把他和他那个色鬼儿子一起炸上了天。仆人、侍卫、女眷，一个都没伤着。你说神不神奇？”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通告都贴出来了，就在城门口，我亲眼看到的。罗森子爵几个月前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忘恩负义，截杀冒险者，囚禁少女，暗杀不成还派兵围堵。证据链完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艾琳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公告里还说，那些冒险者里有隐世魔法家族的子弟。”她顿了顿，“是真的吗？”
马尔科姆看了莱恩一眼，莱恩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想起了那些卷轴——紫色的雷系卷轴，蓝白色的冰系卷轴，深蓝色的水系卷轴，火红色的卷轴，还有那枚特大号的、疑似霍华德魔导师亲手制作的火系卷轴。马尔科姆低下头，喝了一口酒。“反正我们没说是。”他说。
艾琳娜笑了。“那就是别人替我们说的。”
丹尼尔靠在窗边，端着酒杯，望着外面的天空。“磐石城现在乱成一锅粥了，”他说，“几位男爵正在抢城主的位置，互相拉拢，互相拆台，谁还顾得上我们？那位发通告的魔导师说了，点到为止，不会继续报复。那些贵族嘴上骂了几句，说这是暴行，说这是藐视王法，说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喝了一口酒，冷笑了一声。“罗森子爵说你们是南境的探子，纯粹是子虚乌有。他自己瞎猜，踢到铁板了。现在谁还管罗森家族？他们家衰落了，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巴结他们的人，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屋里安静了一瞬。马尔科姆举起酒瓶，对着窗外的天空敬了一下。“不管是谁干的，”他说，“谢了。”
莱恩站在门口，握着那件叠好的外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屋里，关上门，把外套放在自己的床上。
马尔科姆递给他一杯酒，他接过，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马尔科姆笑了，拍了拍他的背。
“你昨晚去哪了？”他又问。
莱恩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想起昨夜花园里的月光，想起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想起那个跑远的身影。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随便走走。”他说。
马尔科姆看着他，没有追问。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洒在街道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莉莉娜跑回房间的时候，女仆正在整理床铺。金发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比她还小一两岁。她看到莉莉娜光着脚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小姐，您昨晚去哪了？”莉莉娜的脸又红了，没有回答，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女仆也不追问，只是把她的拖鞋放到床边，又去整理窗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女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面包、果酱和一杯热牛奶。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声说：“二小姐，城里有消息。”莉莉娜从枕头里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什么消息？”“罗森子爵死了。昨夜，一个风系超阶魔法炸了他的府邸，他和他的继承人当场毙命。仆人、侍卫、女眷，一个都没伤着。”女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莉莉娜坐了起来。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她没有感觉。她看着那个女仆，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通告贴在城门口，罗森子爵几个月前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磐石城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几位男爵正在抢城主的位置，没人顾得上别人了。”
莉莉娜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贵族式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趴在床上，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女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姐姐。只有姐姐。这种干脆利落杀掉对方、又迷惑证据的做法，完全是姐姐的做法。不伤仆人，不伤侍卫，不伤女眷。只杀首恶，只杀该死的人。然后贴上通告，把证据摆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死。不是暗杀，不是偷袭，是处决。是那种“你动了我的人，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的处决。莉莉娜趴在床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不笑了。她坐起来，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脸上还挂着泪痕。诺曼先生不可能不把昨天的事告诉姐姐的。他看到她和莱恩靠在一起，看到他们睡在花园里，看到她光着脚、穿着睡衣、靠在一个男人身上。他一定会告诉姐姐的。姐姐会怎么想？姐姐会生气吗？姐姐会说她不懂事吗？姐姐会让她回坎贝尔吗？莉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女仆们对视了一眼，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莉莉娜一个人。她趴在床上，抱着枕头，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淡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那双拖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