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从商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穿过几条窄巷,绕开主干道上巡逻的卫兵,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岔路尽头是一家旅店,门面破旧,招牌歪斜,看起来生意惨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拐进旁边的巷子,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旅店大了好几倍。墙壁是粗粝的石板,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几盏魔法灯悬在头顶,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红酒和皮革的气味。
地下室里有三拨人。
左侧是一张长椅,克莱尔伯爵坐在上面,神色忧愁,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塞西莉亚站在他身后,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和之前在商会里调戏莱恩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右侧是一张圆桌,索蕾丝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卡米拉站在她身后,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不知道在看什么。
最后一边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他的头发灰白,面容英俊,带着一种成熟和沧桑的韵味。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
莱昂内尔·坎贝尔。索蕾丝的大伯,资深雷土双系魔导师,霍华德院长的首席大弟子。
诺曼走进来,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他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说:“消息传到了。商会里的人都很高兴,二小姐也很高兴。”
莱昂内尔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冷而沉。他看着诺曼,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讥讽。“罗森那个蠢货,死不足惜。”他说,然后转向索蕾丝,“只是小丫头,你昨晚和我师弟诺曼一起把他轰上了天,该不会以为能瞒住吧?在这种时候挑动森莱克行省贵族的神经,你是怎么坐稳公爵之位的,靠美貌吗?”
索蕾丝放下果汁杯,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能查出这件事的人,也自然能查到我妹妹来这里历练,差点被那个蠢货害死了。我要不动手,才会被怀疑是软弱了。”她顿了顿,“我们家在这里的商会就只有一点股份,但对克莱尔家族来说,可是重要的收入吧。”
她转向克莱尔伯爵,嘴角微微上扬。“另外,秘银矿实际上握在克莱尔伯爵手里。我们的宣称权有什么用?你着什么急?”
克莱尔伯爵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索蕾丝,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莱昂内尔看着克莱尔伯爵,冷笑了一声。“你打算告诉皇帝陛下吗?”他问,“记得说一下,这个小丫头有钱可以一个铜板都不分。我可不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被那个靠岳父还管不住下半身的蠢弟弟赶了出来,已经穷得要找你借钱了。”
克莱尔伯爵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这两人一唱一和,明显是逼他表明对皇帝陛下的态度。他若不明说,这个秘银矿只怕坎贝尔家族不光不会帮忙,搞不好还会拖后腿。起码莱昂内尔这个家伙,绝对会的。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灯,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地下室安静了。索蕾丝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卡米拉还在望天。诺曼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塞西莉亚站在父亲身后,一动不动。莱昂内尔闭上眼睛,又靠回墙上。
克莱尔伯爵犹豫了很久。他坐在长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下室很安静,只有魔法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索蕾丝端着果汁,没有催他。莱昂内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诺曼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花板。卡米拉还在望天,塞西莉亚一动不动。
“皇帝陛下并非全部信任我,”克莱尔伯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克莱尔家族内部也有很多探子。”
索蕾丝和莱昂内尔看了他一眼,都没有说话。那么简单的事,还用你强调吗?他们都知道。克莱尔伯爵也知道他们知道。他只是想说,说给自己听。
克莱尔伯爵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索蕾丝。“如果我要私下开采,你们有途径把秘银运出去吗?并且完全不会暴露。”
索蕾丝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在算。秘银矿的开采、提炼、运输、销售,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需要渠道、需要保密。
坎贝尔家族有魔法协会的关系,有遍布帝国南境的商路,有那些平民法师自发形成的情报网。莱昂内尔有魔法工坊,有在东境经营多年的人脉,有那些不被主流认可的炼金术师和附魔师。克莱尔家族有商会,有骑兵,有在森莱克行省深耕几十年的根基。如果三家合作,理论上是可行的。
“如果我们三个完全合作,”索蕾丝说,“理论上是可行的。关键在于你们家的情况。皇帝陛下对于私下开采秘银、精金等矿产并且不交税的状况,深恶痛绝。”
克莱尔伯爵不说话了。
索蕾丝转向塞西莉亚,给她使了个眼色。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站到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乖巧得像一个正在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
“我可以负责秘银矿的开采,”她说,“我手下的骑士都是从小培养或者从各个途径招募的,忠诚可靠。配合莱昂内尔大人的魔法工坊,还有索蕾丝殿下在魔法协会的关系,我想是可以小规模开采的。”
克莱尔伯爵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在想什么。此事若让她做成了,那自己继承人的身份就可以定死到她身上了。除非他不惜损失大量家族威望来更换继承人,否则,这个位置就是她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他很熟悉,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
克莱尔伯爵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不光是秘银矿的事,谁都看得出来。他眼下的青黑很重,手指在发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他在怕什么?索蕾丝知道,莱昂内尔也知道,诺曼也知道,卡米拉也知道。那位皇帝陛下,当真是给曾经的北境大公爵下了毒吗?后边是怕维持不住现状,才扶持他儿子上位的?克莱尔伯爵想问,但他问不出口。若陛下对和他关系很好的史塔克公爵都能下毒手,那么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为罗兰家族做了那么多事,还真能幸存下来吗?他不信,也不敢信。
索蕾丝打破了沉默。“既然塞西莉亚小姐加入进来,”她说,“矿产的分部,我们三个各分三成。塞西莉亚小姐自己占一成,也算克莱尔家族占四成了。”
克莱尔伯爵抬起头,看着她。三成。坎贝尔家族三成,莱昂内尔三成,克莱尔家族四成。不算多,也不算少。够他给皇帝交差,够他养活家族,够他在这条钢丝上继续走下去。他点了点头。“可以。”
莱昂内尔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只老狐狸。“我有一个要求,”他说,“我要和你这个小丫头切磋一下。以一成秘银矿产为赌注。”
地下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莱昂内尔,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眼睛里那团跳动的火。诺曼低下头,假装在擦鞋。卡米拉终于不看天花板了,她看着索蕾丝,眉头微微皱起。克莱尔伯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塞西莉亚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索蕾丝看着莱昂内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她说。
莱昂内尔的笑更深了。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说定了,”他说,“等秘银矿的事谈完,我们就打。”
地下室里又安静了。魔法灯还在嗡嗡响,地毯上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