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站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索蕾丝,最后看向莱昂内尔。那位靠在墙上的魔导师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殿下,”她说,“皇帝陛下对秘银矿的税收多高?我们宁愿违抗命令也要私下开采。”
索蕾丝放下果汁杯,看了她一眼。“五成税。”
塞西莉亚倒吸了一口凉气。五成。一半的利润要上交给帝国。
“可问题是,”索蕾丝继续说,“那块飞地的管辖权很迷惑。按陛下的性子,多半会强行收过来,或只给一点微小的分成。如果矿产在我们行省腹地,大家可以拿到五成实际的秘银。但放到这里,分下来的只有金币。”
她顿了顿,看着塞西莉亚。“拿作为战略物资的秘银换金币,正常点的大贵族都不会。”
塞西莉亚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秘银的价值。那不只是钱,是魔法器的核心材料,是顶级铠甲的关键成分,是战略物资。金币可以赚,秘银没处买。
莱昂内尔睁开眼睛,嘴角带着讥讽的笑。他看着克莱尔伯爵,目光像一把刀。
“陛下若真发现了,小丫头的问题应该不大。她交的税款很高,我的魔法工坊的情报网都知道了。一个行省养活小半的帝都,重罚了她,该如何对付那位臭名昭著的西境大公?”他冷笑了一声。“老子我拖家带口跑路就行,他管都管不到我。倒是你,雷利斯·克莱尔,我的老朋友,两面三刀的伯爵大人,陛下究竟会如何罚你呢?”
克莱尔伯爵的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莱昂内尔没有放过他。他站直身体,灰色的法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雷光闪烁。
“您还在记恨我们家族当年在继位之战有所保留吗?”克莱尔伯爵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您的师傅霍华德大人当年都反对您了,那可是全盛期的坎贝尔魔法协会会长,巅峰魔导师。我及时止损,是为了给您留后路,也保证了家族的延续。”
莱昂内尔的眼中雷光更盛了。“霍华德那个老混蛋,”他咬着牙,“我给了他那么多支持,从小到大都尊敬他,到头来却反对我。”
索蕾丝好奇地看着大伯。“大伯,”她问,“我听霍华德院长说,是您引来外兵,让他们可以掠夺平民才出手的。”
莱昂内尔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此刻却像要烧起来。他骂了一句,声音很大,在地下室里回荡。
多年离开贵族生活,已经让他失去了很多无所谓的优雅。
“你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伊莱恩那家伙强行掠夺商会做军费,那老东西不管。你父亲派暗杀队骚扰我的家人,那老东西不管。我被迫请佣兵团帮忙,事成之后可以劫掠你父亲占据的领地,他倒是管了。我去他大爷的!”
地下室里安静了。魔法灯还在嗡嗡响,地毯上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没有人说话。克莱尔伯爵低着头,塞西莉亚看着地板,诺曼望着天花板,卡米拉闭着眼睛。索蕾丝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她隐约能理解霍华德院长的想法。
父亲奥罗劫掠商会是抢夺富人,下手重了也死不了几个人。派人骚扰大伯的家属属于贵族间擦着底线的内斗,毕竟骚扰不是暗杀。
但大伯纵兵抢掠平民,那些损失惨重的军团,杀戮起来就会是数万人的死亡。按霍华德院长的性子,势必要反对的。
哪怕是自己。霍华德院长也是发现她为了减少平民损失,不惜坐拥十万大军选择和继母对峙,放弃最好的进攻时机,才会选择她的。
可莱昂内尔不那么认为。
他知晓霍华德院长在奥罗失踪后,没有请他回去继位,反而不远万里跟索蕾丝往精灵族跑。现在连自己的魔法派系都让给她了。他觉得霍华德脑子昏了,老糊涂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哄得团团转。
诺曼站在门边,听着师兄骂自己的老师,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忍不住了。“师兄,”他说,“你错了。你那种做法,霍华德老师从来不会赞同的。哪怕是殿下——”
话没说完。
莱昂内尔的眼中雷光一闪,抬手一挥。一道次元刃无声无息地劈向诺曼,速度之快,诺曼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连防御都来不及凝聚。
那道光刃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奔他的面门。
索蕾丝站了起来。她甚至没有念咒,只是抬手一挥,一道白金色的火焰屏障凭空出现在诺曼面前。
次元刃撞在火焰上,发出刺耳的尖啸。两种力量碰撞,火花四溅,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地下室剧烈震动,墙上的魔法灯忽明忽暗,地毯被掀飞,桌椅东倒西歪。
魔导师间的对攻,哪怕双方都在压制威力不外放,也险些将地下室轰上天。
克莱尔伯爵脸色煞白,拉着塞西莉亚躲到角落。卡米拉撑起一道水蓝色的护盾,护住自己和身后的书架。诺曼终于回过神来,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连头发里都是汗。
索蕾丝收回火焰,看着莱昂内尔。她的紫色眼眸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大伯,”她说,“是想把这里炸上天吗?”
莱昂内尔没有回答。他看着索蕾丝,看着她掌心中尚未散去的白金色火焰,看着她身后那只缓缓扇动翅膀的光明女神蝶。
蝴蝶比以前大了许多,翅膀上的纹路在魔法灯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晚上就斗一斗吧,小丫头。我想看看,有先祖之风的天之骄女,究竟是什么水平。”
索蕾丝也笑了。她收回蝴蝶,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没喝完的果汁。“好。”她说。
诺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克莱尔伯爵从角落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叹了口气。塞西莉亚站在父亲身后,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场好戏。
地下室安静了。魔法灯重新亮起来,嗡嗡地响。地毯被重新铺好,桌椅被扶正。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索蕾丝喝着果汁,莱昂内尔靠在墙上,克莱尔伯爵坐在长椅上。诺曼站在门边,望着天花板。卡米拉望着天花板。塞西莉亚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乖巧得像一只猫。
谁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今晚会有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