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得多。
三月了，荒野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照在脸上，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般的冷。
年轻的史塔克公爵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猎弓，箭壶里只剩下三支箭。他身后，十几个骑士分散在荒野上，正在打扫战场。
那头巨大的魔兽终于倒下了。
它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皮毛上全是箭孔和剑痕，血渗进冻土，把一大片土地染成暗红色。公爵从马上跳下来，踩着魔兽的背脊走到它头顶，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穿了它的眼窝。
这是猎人的传统——最后一刀要给猎物一个体面的死法。
“公爵大人好箭法！”随从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着。
公爵笑了笑，把剑在魔兽的皮毛上擦了擦，插回鞘里。他今年二十出头，面容英俊，金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做工精良的长剑，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年轻贵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随从递来水壶，他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很甜。他擦了擦嘴角，把水壶扔回去。
“大人，”一个随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您还不去夫人那里吗？夫人说……她难受得想去找南境公爵了。”
公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她又在闹脾气？”他问，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公爵把弓递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一会儿就去。”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诚，像冬天里的阳光，“其实我也想和她一起去见见那位天之骄女。可惜了，岳父大人不让。”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陛下也是为您好。南境那位，风头太盛，接触多了……”
公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不用解释。”
他翻身上马，望着南方。那里是帝都的方向，是皇帝的方向，也是南境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但没有人能看到那清澈下面的东西。
随从们在他身后窃窃私语。有人说公爵大人脾气真好，夫人闹成这样都不生气；有人说公爵大人和陛下关系真好，连和南境公爵见面都要请示；有人说公爵大人真是忠心耿耿。
公爵听着这些话，嘴角始终挂着笑。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父亲。父亲站在一片黑暗中，眼睛是空的，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伸手去抓，父亲就散了，像烟，像雾，像北境冬天的风雪。他每次都在梦中惊醒，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在御书房门外听到过皇帝和右相的对话。那天皇帝以为他走了，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是天骑士。这个境界，是皇帝“允许”他达到的。皇帝帮他晋升，帮他稳固，帮他在北境站稳脚跟。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的忠臣，是皇帝的女婿，是皇帝最放心的那颗棋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有他知道。
他或许有无暇骑士之上的资质。
不是“一定”，是“或许”。他不确定。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到连他自己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在斗气的深处，在灵魂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它没有醒来，但它在那里。
如果他能找到机会，如果他能突破那道门槛，他就能站在和皇帝一样的高度。到那时，皇帝就不能轻易动他了。
但皇帝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最多允许他停留在天骑士——不，皇帝允许他修炼到无暇骑士，那是他“应该”达到的境界。但如果他敢再往上走一步，如果皇帝发现他有晋升到更高境界的苗头——
他会被处理掉。
不是直接动手，是“意外”，是“病逝”，是“在战场上被蛮族偷袭”。然后，艾拉西亚的孩子会继承北境公爵之位。一个婴儿，一个傀儡，一个可以被皇室完全控制的北境公爵。
他必须找到别的路。
不是靠斗气，是靠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需要力量——不是个人武力的力量，是别的力量。是盟友，是资源，是那些皇帝看不到、摸不着、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甚至想过——和亡灵议会合作。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他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他知道和亡灵合作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怪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岳父是帝国最强大的男人。他手握军队，掌控财政，压制着四位公爵。他在位几十年，没有人能撼动他的位置。他是皇帝，是棋手，是掌控一切的人。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除非——他跳出棋盘。
用什么跳？他不知道。
用什么换？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办法。用个人武力之外的方式。哪怕和恶魔做交易。
公爵收回目光，策马向前。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那头巨大的魔兽被拖上板车，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随从们跟在后面，有说有笑。有人在讨论今晚的宴会，有人在商量怎么处理魔兽的皮毛，有人在抱怨夫人的脾气。没有人注意到公爵的沉默。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不觉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突破那道门槛。他不知道找谁合作。他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能不能走到终点。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不想当棋子。
他想起罗德里克爷爷死前告诉他的，若遇到史塔克家族的灭亡危机，尤其是那位暴君导致的危机，可以和那个东西合作。
埃里克闭上了眼睛，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