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打败大伯之后，一切事情似乎都按她的节奏来。森莱克行省有一处很好的魔法修炼场地，她索性在这里常居了两个月。白天修炼魔法，晚上处理行省传来的政务，偶尔和塞西莉亚出去走走，日子过得比在露米娜城还规律。
罗森子爵的死在森莱克行省内闹了一些波折，可完全没查到索蕾丝这里。那些官员们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就开始往别处想。索蕾丝发现，很多人想把事情往坎贝尔行省上引。他们找不到凶手，就找个替罪羊，对自己故乡的人找事。
索蕾丝几次隐瞒身份出手相助，帮那些被冤枉的南境商人洗清嫌疑。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有一位好心的风魔法师，是塞西莉亚小姐的闺蜜。没有人知道那个风魔法师就是坎贝尔公爵本人。
关于秘银矿，她和诺曼一起查看过。矿脉很深，品质很好，储量比预估的多出三成。几个魔导师一起订下了采购流程，又从行省内调来一批核心工匠。
三家一起管理，才逐步开工。索蕾丝把开采的事交给了塞西莉亚，把提炼的事交给了大伯，把销售的事留给了自己。三家各管一摊，互相牵制，谁也吃不了谁。这是她最擅长的手腕。
但有个事困扰着索蕾丝。她从很多人身上闻出了诡异的臭味。
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体臭，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气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能闻到。晋升魔导师之后，她的感知变得敏锐了很多。不仅是视觉、听觉，连嗅觉也变得更灵敏了。她能闻到空气中各种细微的气味——花的香味，泥土的腥味，雨后的清新味。但她也能闻到一些不该闻到的气味。
比如这个。
苍翠骑士团中少数在外磨练过的人，身上有一点点那种味道。不浓，若有若无，像是一层薄薄的灰，贴在皮肤上。领地内的市民几乎没有，干干净净的。外边的村民，她巡查时发现少部分人有，也不浓，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至于即将处死的邪教徒，索蕾丝感觉臭气很明显了，像腐烂的肉，像发臭的池塘，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发酵了许久，终于从毛孔里渗出来。
来到森莱克行省，她快被臭死了。这里的味道比南境浓得多。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有两三个带着那种气味。坐在酒馆里，满屋子都是。她一开始以为是森莱克行省的人不讲卫生，后来发现不是。那种味道，洗不掉。
她和塞西莉亚去了趟和本地地头蛇的会议。会议室不大，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森莱克行省有头有脸的贵族和商人。索蕾丝坐在角落里，塞西莉亚旁边，假装是她的随从。会议开始没多久，她就差点被臭翻了。那些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炖烂了的杂碎汤，熏得她眼睛疼。她忍着，面不改色，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
索蕾丝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那种味道，和吃过人有关系吗？她不确定。她只是在邪教徒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比这浓得多，臭得多。但这些人不是邪教徒，他们是贵族、商人、骑士，是正常人。正常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她决定问清楚。
那天晚上，塞西莉亚在商会里设宴，招待几个手下。索蕾丝也去了，坐在塞西莉亚旁边，慢慢喝着果汁。席间，她不动声色地凑到塞西莉亚身边，在她颈侧闻了闻。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她压低声音，“女孩子的话，也不是不行。”索蕾丝白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闻过了，塞西莉亚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干净的，清爽的，像雨后森林里的空气。但她身边那几个人，有。
索蕾丝放下果汁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几个骑士。他们都是塞西莉亚的心腹，跟了她好几年，个个身手不凡。索蕾丝指着其中一个，直接问：“你是不是吃过人？”
那个骑士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红，是白，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几个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索蕾丝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骑士低下头，声音很轻。“殿下，我……我当年在外执行任务时，被敌人包围，困在山里半个月。没有吃的，没有水，饿得快死了。后来……后来我杀了敌人，吃了他们的肉，才活下来。”
索蕾丝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像是这件事憋在心里太久了，终于有人问了，终于可以说了。她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人。
那个骑士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有第一个那么白。“殿下，我……我在邪教徒内部卧底过两年。那些人不把俘虏当人，逼我们吃人肉。我不吃，他们就打我。后来我吃了，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任务。”
索蕾丝点了点头，转向第三个人。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最浓。浓到坐在他旁边的人都能闻到。他低着头，不敢看索蕾丝。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我是被塞西莉亚小姐解救的奴隶，”他说，声音很闷，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被卖到一个地下角斗场。那里的规矩是，胜者吃败者的尸体。不吃不行，不吃就会被杀。我吃了，吃了很多人。为了活下来。”
索蕾丝沉默了一会儿。“吃过多少人？”她问。
那个人低着头，想了很久。“七八个，”他说，“估计有七八个。”
餐厅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塞西莉亚端着茶杯，没有喝。诺曼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卡米拉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安娜站在索蕾丝身后，面无表情。那些骑士们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索蕾丝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果汁很甜，冰镇的，凉丝丝的。她放下杯子，看着那个奴隶出身的骑士，看了很久。
“那是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是现在。”
那个骑士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索蕾丝站起来，转身走了。安娜跟在她身后，卡米拉也跟了上去。诺曼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也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塞西莉亚和她那几个手下。她放下茶杯，看着那些低着头的骑士，沉默了很久。“殿下说得对，”她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现在。你们跟着我，好好做事，没人会追究你们的过去。”骑士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塞西莉亚站起来，也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下次殿下再问，别吓成那样。她不吃人。”然后她笑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索蕾丝回到房间后，没有睡觉。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感知。光明魔法的觉醒让她的嗅觉变得异常敏锐，但这份敏锐现在成了负担。她不能一直闻着那些味道，也不能每次都把那些人吓傻。她需要控制，需要精准，需要只在对的时候、对的地方使用这份能力。
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简单地关掉嗅觉，而是精细地调整——屏蔽那些不该闻到的，保留那些需要闻到的。像调试一架精密的魔法仪器，每一个节点都要反复校准。起初她做得太过，把所有的气味都屏蔽了，连风都闻不到了。她又调回来一点，又调回去一点，反反复复，直到找到那个平衡点。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清静了。那些诡异的气味消失了，不是没有了，是她选择不闻了。她可以随时再打开，但那是她主动的选择，不是被动的折磨。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安娜和卡米拉等在走廊里，看到她出来，都松了一口气。“殿下，”安娜说，“您没事吧？”索蕾丝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调整了一下感知。”
她顿了顿，看着安娜和卡米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刚才闻到的那些味道，”她说，“不是错觉。那些人身上确实有吃过人的痕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不是邪教徒，是普通人，是骑士，是商人，是贵族。他们身上都有那种味道，只是浓淡不同。”
安娜的脸色变了。卡米拉握着法杖的手指也收紧了。“在坎贝尔行省，”索蕾丝继续说，“苍翠骑士团里少数在外磨练过的人有一点点，领地内的市民几乎没有，外边的村民少部分人有，邪教徒很明显。但在这里，到处都是。”
她看着塞西莉亚。塞西莉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塞西莉亚小姐，”索蕾丝说，“你早就知道？”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殿下闻到的，或许是真的。这里有的贵族，喜欢豢养人牲来吃。”
安娜的手按上了剑柄，卡米拉的魔力在指尖流转。诺曼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好几个伯爵家族不满您的统治，认为您偏向平民。虽然我个人认为您做得恰到好处，但是——这里的部分贵族和邪教徒联系很深。”她看着索蕾丝，目光里有恳求，也有无奈。“其他行省都多多少少有。森莱克行省甚至不是最严重的。我们才愿意待在老家，宁愿被您排挤也不出去。”
索蕾丝沉默了。她看着塞西莉亚，看了很久。塞西莉亚没有躲闪，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然后塞西莉亚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殿下，我们这些伯爵家族，被您这位无情的美人欺凌，还忠心耿耿的。殿下在外边看到了吧，哪里有我们这样的好贵族？”
安娜冷冷地接了一句。“坎贝尔家族没给您庇护吗？”
塞西莉亚笑了笑。“我们和坎贝尔家族是互相成就。”
诺曼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花板。“我听亚瑟说过，”他忽然开口，“外边的灰塔组织来坎贝尔行省，会到处找吃人的黑市。发现找不到，有的人还稀里糊涂被村民认为是公爵大人派来的人。最后他们发现这里彻底没有吃人现象后，就定居了。”
索蕾丝转过头，看着诺曼。“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诺曼叹了口气。“我怎么说？其他行省的贵族都是王八蛋吗？”他顿了顿，“另外卡斯特尔家族的行省也是管得很严。帝都我不知道。”
索蕾丝沉默了。她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楼下走去。安娜和卡米拉跟在后面，塞西莉亚和诺曼也跟了上去。
莉莉娜的冒险队住在商会的一楼。索蕾丝推开门时，他们正在打牌。马尔科姆坐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莱恩靠在窗边，手里握着剑，正在擦。艾琳娜和丹尼尔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牌。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耍赖。
索蕾丝没有敲门，直接走进去。她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打开了嗅觉。那股被她屏蔽了一个小时的能力，再次涌出来。她闻到了——木头的气味，纸张的气味，汗水的气味，酒的气味，还有……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种诡异的臭味。一个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年轻人。马尔科姆举着牌，嘴巴张着，不敢动。莱恩握着剑，手停在半空中。艾琳娜和丹尼尔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所有人都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住了。
“你们在外边，”索蕾丝问，“见过吃人的情况吗？”
房间里安静了。马尔科姆放下牌，脸上的红色褪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莱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艾琳娜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丹尼尔望着窗外，不说话。
过了很久，莱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父母从小告诉我，有些地方不能去，会吃小孩。”
索蕾丝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玛德，”她低声说，“帝国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安娜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卡米拉握着法杖，望着窗外的月亮。诺曼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塞西莉亚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