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姐姐到来后，莉莉娜感觉自己回到了家里被严格管理又安全的日子。
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修炼，按时睡觉。不许熬夜，不许喝酒，不许跟马尔科姆他们打牌打到半夜。塞西莉亚姐姐的商会变成了第二个公爵府，安娜姐姐变成了第二个管家，卡米拉姐姐变成了第二个家庭教师。连诺曼先生都会偶尔来检查她的剑术进度，说这是大小姐交代的。
莉莉娜不敢反抗，也不敢抱怨。她怕姐姐又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
但安全也是真的。罗森子爵死了，磐石城的那些贵族忙着抢城主的位置，没人顾得上他们。森莱克行省的总督查来查去，查不出杀死罗森子爵的人。至于秘银矿的事，他连影子都打探不到。姐姐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莉莉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笼子很舒服，有吃有喝，有温暖的窝。但她还是想飞。只是她不敢说。
有一天夜里，莉莉娜睡不着，在走廊里散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她走到拐角处，看到姐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姐姐，”她小声说，“你还没睡？”
索蕾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没睡。”
莉莉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外面是商会的院子，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罗森子爵的事，”索蕾丝忽然开口，“包括大伯和森莱克行省的骑士团干了一架，其实都是让他们误判我们的行动目标。”
莉莉娜愣了一下。她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姐姐在解释什么。她想了想，说：“你是为了给我出气，才杀他的。”
索蕾丝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莉莉娜说。
索蕾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莉莉娜笑了。她知道姐姐有时候也有点傲娇，明明是为了她，偏要说成是战略需要。
大伯抽时间来了趟商会。
那天莉莉娜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莱昂内尔从门口走进来，灰色的法袍在风中飘动，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她停下来，想打招呼，但大伯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他走过她身边，径直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莉莉娜站在院子里，握着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大伯，也是最后一次。
克莱尔伯爵偶尔会来几次。
每当他来的时候，性格肆意的塞西莉亚姐姐就会乖巧很多。她不再调戏莱恩，不再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不再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她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莉莉娜觉得很有趣，但她不敢笑，克莱尔伯爵看起来是个很严肃的人，她怕他。
不过克莱尔伯爵对她很友好，笑着说她像自己的母亲。
诺曼先生和卡米拉姐姐不怕他，直接问姐姐像谁，克莱尔伯爵说像她爷爷，搞得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没帮费斯南德打姐姐吗？
看到莉莉娜脸色不好，克莱尔伯爵笑着说是后悔秘银矿的事，自嘲他贪欲还是太重了，都是自找的，像卡米拉小姐的哥哥，维森特伯爵日子就逍遥得很。
诺曼还开玩笑说，如果克莱尔伯爵也加进来了，姐姐的继位之战可不好打了，但搞不好师兄会冲过来掺合一脚。
克莱尔伯爵大笑着说那我就我完蛋了！
莉莉娜听得头晕，好复杂啊。
塞西莉亚姐姐帮她解释了一下，哦，克莱尔伯爵似乎被姐姐架住了，好可怕的姐姐，幸好自己很听话，否则姐姐会欺负死自己了。
令莉莉娜想不到的是，诺曼似乎没把她和莱恩凑一起的事告诉姐姐。
她有一次路过书房，听到姐姐和塞西莉亚在里面说话。索蕾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家里的妹妹一声不吭变乖了，是不是一定搞了大事在瞒着自己？”
塞西莉亚笑了。“你有答案了还问我。”
索蕾丝没有说话。莉莉娜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她以为姐姐知道了，以为姐姐会骂她，以为姐姐会让她回坎贝尔。但姐姐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莉莉娜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姐姐那么聪明，迟早会知道。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冒险队的大家也都变乖了。
马尔科姆不再站在桌子上喝酒，莱恩不再半夜在走廊里晃悠，艾琳娜不再和丹尼尔打牌打到天亮。他们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修炼，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比在学院里还规矩。
莉莉娜知道为什么。姐姐给了他们能修炼到地骑士的秘籍，还有两瓶晋升药剂。艾琳娜和罗里还拿到了不少魔法书，姐姐开玩笑说他们法师修炼太耗资源了。
但莉莉娜知道，姐姐是认真的。她用多种方法确定大家确实是好人，才给了那些东西。不是施舍，是投资。
姐姐说，你们好好修炼，将来来坎贝尔行省，有的是位置。马尔科姆当时眼眶红了，莱恩低着头不说话，艾琳娜咬着嘴唇。他们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那些秘籍和药剂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莉莉娜知道，他们不会让姐姐失望。
深入了解后，莉莉娜发现，哪怕她之前认为同是大小姐的艾琳娜，也是一个不受宠的孩子。
她的家族是魔导师家族，听起来很风光，但她是旁支，父母早逝，在家族里不受重视。她能进皇家魔武学院，靠的是自己的天赋，不是家族的支持。
其他队员也差不多。哪怕是小贵族家庭出身，也是家里不受宠的。没有人给他们资源，没有人给他们铺路，没有人关心他们能不能晋升天骑士。
姐姐是第一个给他们机会的人。莉莉娜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对姐姐那么敬畏。不是因为她的权力，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是因为她看见了他们。
姐姐最近有哀愁起来了。她似乎同情森莱克行省的平民。
有一次她用魔法探查到了一处贫民窟的犯罪，是这个城市体制性的。她看了好久，然后哀愁地回到屋里，似乎有点想哭。莉莉娜跑去安慰她，说姐姐你别难过了。
索蕾丝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莉莉娜确实不太懂。但她觉得姐姐是不是有些太过善良了？
自从姐姐继位公爵后，行省内领民的生活超越了父亲和爷爷在位的待遇。领民的衣食住行加了一些肉和体面的衣服。
姐姐对商会出口肉食和普通的优质布料会严格管控的。她通过出口高档的奢侈品、珠宝、非必需的糖类甚至包括输出一些技术指导来赚钱，保证了领民的生活质量。这是姐姐唯一用贵族实权限定商人自由贸易的行为。
莉莉娜听安娜姐姐说，这举措一度在首府的政务厅内被集体反对。姐姐靠着平叛之战的利益差，和农业增产带来的粮食增长，顺利让领地的经济进行什么转型啊，各个行业的再分配啊。后边的词语是莉莉娜在学院内听老师讲的，她听不明白老师在说什么，只知道姐姐很厉害。
另外，姐姐心软也是出了名。对洛森行省她送了几个车队的救济粮，为了避免洛森总督没面子，都是偷偷去的。连珞珈也送过几次，只是幅度比洛森要少。
对于外来的流民，姐姐想接纳一些人，提议屡次被禁止，姐姐也没有强行推动。但那些事务官都给姐姐一点面子，会稍微放开一些。各个伯爵家族，甚至男爵家族用这个借口整军经武，但也会招纳一些流民。
如此心软的姐姐，莉莉娜又怎么不喜欢呢？
有一次，莉莉娜在花园里看到姐姐一个人坐着，望着天空发呆。她走过去，在姐姐旁边坐下。
“姐姐，”她问，“你在想什么？”
索蕾丝沉默了一会儿。“想那些平民。他们不该过那种日子。”
莉莉娜想了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父亲好，比爷爷好。比谁都好。”
索蕾丝转过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有光，说不清是什么光。“你不懂，”她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莉莉娜不服气。“那你为什么还难过？”
莉莉娜忽然想起了爱葛莎姐姐。
以前爱葛莎在的时候，姐姐会和她经常打趣聊天。不是在书房里谈正事，是在院子里散步时，在饭桌上吃饭时，在晚上休息前。她们聊魔法，聊行省的事，聊帝都的传闻，也聊一些莉莉娜听不懂的东西。姐姐非常信任爱葛莎，超过了诺曼。莉莉娜看得出来。
不是大小姐和女仆的关系，是真正的朋友。姐姐把爱葛莎当挚友看，爱葛莎也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姐姐的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笑，不是那种面对封臣的礼貌微笑，是真正的、放松的、不用想太多的笑。
莉莉娜很少见到姐姐那样笑。
现在爱葛莎姐姐去北境修行冰系魔法了。姐姐又一个人了。诺曼先生虽然也在，但他毕竟是老师，是下属，是长辈。安娜姐姐也在，但她更像个保护者，像个家人，不像朋友。卡米拉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她对姐姐更多的是敬畏。
莉莉娜有些气爱葛莎姐姐。她当然知道修行重要，知道那位圣魔导师的邀请有多难得，知道这是爱葛莎姐姐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但她还是气。气她丢下姐姐一个人，气她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气她不在姐姐身边。等她回来，自己一定要晾她几天——啊不对，几个月。
莉莉娜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莉莉娜总觉得，姐姐的背影有时很孤独。
不是那种可怜巴巴的孤独，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座很高的塔，立在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塔不会倒，但也没有东西帮它挡风。
她偶尔希望姐姐找一个爱她的人一起。不是那些贵族公子，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是真正爱她的人。能陪她说话，能陪她散步，能让她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但她想到姐姐依偎在一个陌生男性身边的样子，摇了摇头。算了吧。
她想象不出来。姐姐那么聪明，那么强大，那么骄傲。她怎么可能依偎在谁身边？那个人要配得上她，要比她强，要比她聪明，要比她更懂这个世界。这样的人，莉莉娜没见过，也不觉得存在。
还是算了吧。姐姐一个人也挺好的。
姐姐很尊敬的艾萨克院长，莉莉娜恰巧见过。
那是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蠢货的研究狂人。他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实验品。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在交流，像在宣布结论。莉莉娜在他面前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姐姐还称赞奥古斯塔会长。说他的魔法修行和权谋术都极高。莉莉娜也见过那位会长。在帝都的宴会上，他穿着深紫色的法袍，笑容温和，说话得体，和那些大贵族没什么区别。他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莉莉娜觉得他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佩服他们。
一个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怪人，一个是和那些贵族老爷没什么两样的法师领袖。他们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姐姐。
索蕾丝看了她一眼。“我是魔法师啊，”她说，“你作为骑士，也该佩服陛下和外公才是。”
莉莉娜想了想，说：“陛下是很厉害，外公也很厉害。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索蕾丝没有说话。
“姐姐就这点不好，”莉莉娜继续说，“一个人修炼境界高，不代表这个人比你出色。在我看来，姐姐比什么圣魔导师都要强。”
索蕾丝的眼睛稍微湿润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轻笑着，伸手揉了揉莉莉娜的头发。“学会说话了。”她说。
莉莉娜不服气。“什么嘛，都是我自己想的。”
索蕾丝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运筹帷幄的淡笑，不是面对封臣的礼貌微笑，是真正的、放松的、不用想太多的笑。莉莉娜看到了，她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姐姐在森莱克行省待了两个月，把秘银矿的事安排妥当，把罗森子爵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把大伯和克莱尔伯爵的关系理顺。
临走前，她把莉莉娜叫到书房。
“我要回去了，”她说，“行省里还有事。”
莉莉娜点了点头。她知道姐姐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在这里乖乖的，”索蕾丝说，“别闯祸。有事找塞西莉亚，她靠谱。”
莉莉娜又点了点头。
索蕾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瘦了，”她说，“多吃点。”
莉莉娜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姐姐。“姐姐，”她小声说，“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索蕾丝的手停了一下。“不麻烦。”她说，“你是我妹妹。”
莉莉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姐姐怀里，哭了。索蕾丝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商会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那天下午，索蕾丝带着安娜和卡米拉离开了。诺曼留了下来，帮塞西莉亚处理秘银矿的事。莉莉娜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莱恩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马尔科姆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艾琳娜和丹尼尔坐在院子里，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塞西莉亚从楼上走下来，站在莉莉娜身后。“别看了，”她说，“你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
莉莉娜没有回头。“我知道。”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莉莉娜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但她知道，姐姐会一直在那里。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闯多大的祸，不管她有多笨。姐姐会一直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