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带着卡米拉和诺曼，准备返回坎贝尔行省。魔法协会特有的传送法阵，需要魔导师级别的魔力才能激活运转，每一次启动都要消耗价值不菲的魔晶石。
这种法阵在整个帝国都没几座。森莱克行省刚好有一座，是当年魔法协会总会拨款修建的，原本用于战时物资调度，后来战事平息，便归了地方协会管理，平时极少动用。灰色的石台历经数十年风雨，边缘爬满了青苔，但法阵本身的纹路依然清晰如新，每一道刻痕都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索蕾丝用大伯莱昂内尔的名义借用了法阵，对外只说他要传送一批珍贵的魔法材料。没有人怀疑。莱昂内尔在森莱克行省经营多年，调用法阵传送材料是常有的事，魔法协会的人连多问一句都省了，直接安排了启动时间。
离开那天，莱昂内尔亲自来送行。他站在法阵旁边，灰色的法袍在魔法光芒中泛着冷光，花白的头发被法阵预启动的气流吹得有些凌乱，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看着索蕾丝，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要给我的法术书和顶级精金、魔晶石别忘了。"
索蕾丝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伯，你用正规渠道来。走商会的路子，别自己偷偷摸摸的。"
莱昂内尔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这个侄女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他莱昂内尔在森莱克行省混了这么多年，还需要一个小丫头教他怎么做事？不过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索蕾丝是认真的。她要给他的那些东西——法术书、顶级精金、魔晶石——每一样都价值连城，但她答应得毫不犹豫。她说要给，就一定会给。
法阵开始运转了。蓝色的光芒从地面的刻痕中升起，一道一道，沿着古老的纹路蜿蜒流动，最终汇聚成一片光幕，将索蕾丝、卡米拉和诺曼笼罩其中。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空间在魔力的撕扯下微微震颤。
莱昂内尔站在光芒外面，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看着索蕾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知道霍华德那老家伙为什么选择你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丫头，你太心软了。这片领地那些倒霉的平民，与你何干？你还难过？"
索蕾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大伯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大伯过奖了。"她说。
莱昂内尔没有笑。他看着索蕾丝，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不甘，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这一辈子，和弟弟斗了大半辈子，输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发现坎贝尔家族最优秀的掌权者，居然是奥罗的女儿。他最瞧不上的弟弟的女儿。
"你帮我和那个老东西说，"他说，声音沉了下来，"我不会原谅他。如果继位之战不能那么打，他不提前告诉我，给我更好的谋划的路线去做，反而当众倒戈了——这个仇，老子我记一辈子。"
他说得咬牙切齿，但眼眶却微微泛红。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一个男人被最信任的盟友背叛之后，憋了几十年说不出口的委屈。
索蕾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提起裙摆，向大伯施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比在任何正式场合行礼都要认真。"理解。"她说。
她没有劝。没有说"大伯你放下吧"，没有说"霍华德大师一定有他的苦衷"。那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她只是说理解。
莱昂内尔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蓝色的光几乎要刺得人睁不开眼。空间开始剧烈扭曲，索蕾丝三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像是被水波吞没的倒影。莱昂内尔站在外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暗淡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在光芒即将吞没一切的那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奥罗那个优柔寡断的废物，生了那么优秀的女儿。这是先祖保佑，还是先祖转世？反正和奥罗那家伙没关系。"
光芒散去了。法阵里空无一人，只留下石台上残余的魔力余温，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莱昂内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法阵边上，灰袍被风吹动，半天没有挪步。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背影在走廊的阴影里越拉越长。
回到露米娜城后，索蕾丝先回公爵府睡了一觉。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是心累。森莱克行省的事，大伯的事，秘银矿的事，那些矿道深处发生的她不愿再回想的事。那些让她难过的、愤怒的、无能为力的事，像一层一层的泥沙沉积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需要休息。需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让自己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可世界不会等她休息好再运转。
索蕾丝回到行省没几天，帝都的诏令就到了。
诏令的内容很简单：曙光帝国即将迎接诸国特使来朝，其中甚至包括多年不曾与人类帝国往来的精灵族和矮人族。这场外交活动意义重大，皇帝陛下高度重视。
作为帝国形象最好的贵族之一——赫伯特念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索蕾丝一眼，然后跳过"之一"继续往下念——坎贝尔公爵索蕾丝被钦点前往帝都作陪。作为回报，坎贝尔行省当年的赋税减免百分之二十。
消息传到公爵府时，赫伯特本就在汇报行省内的税收情况。他念完诏令，抬起头，看着索蕾丝，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殿下，百分之二十！这可是实打实的减免！咱们行省今年的财政预算一下子就宽裕了。"
索蕾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反应比赫伯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听说这个提议在帝国朝会上被瞬间通过了。"她说。
赫伯特用力点头。"是，殿下。听说这是帝都近几年同意率最高的议题。左相刚提出来，还没说完，右相就接话了。然后几位总督跟着附和，连那几个平时最爱吵架的都没出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据说陛下当时都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没人反对？'然后全场鸦雀无声。"
索蕾丝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无人反对。原因简单得几乎不需要思考——整个朝会上，比她形象更好的贵族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一个容貌出众的公爵在外交场合上的加分，是那些老男人们穿着官袍念一百篇致辞都比不上的。
精灵族天生崇尚美，本来就对她有好感；矮人族虽然粗犷，但也不排斥和赏心悦目的人打交道。那些贵族们心里清楚得很，让索蕾丝去作陪，比让他们自己硬着头皮上效果好得多。不用自己出力，不用自己花钱，不用费尽心思准备外交辞令，还能白得一个外交成果，何乐而不为？
索蕾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甚至可以想象那些老男人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大概开了些什么玩笑。什么"坎贝尔公爵的美貌就是帝国最好的武器"，什么"让她往那一站，诸国特使腿就软了"，什么"帝国养了三十万大军，不如养一个索蕾丝"。他们会在觥筹交错之间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幽默极了。
她懒得计较。百分之二十的赋税减免是实打实的，能让她行省里的百姓喘口气。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露米娜城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连绵的红色屋顶上，远处的钟楼在蓝天里投下修长的影子，街上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逐，有马车缓缓驶过石板路。这座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此刻安静而温暖，像一幅被阳光浸透的油画。
"准备一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去帝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