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无奈地扶着额头。她的家族和领地内的伯爵家族关系真的乱啊。也就自己爷爷洛里斯，像如今的兰尼斯特公爵那样成了帝国一境的领头羊，能让这几家伯爵全部满意。
然后皇帝陛下就不满意了。
她放下手，看着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听塞西莉亚姐姐说，克莱尔家族认为我的弱点是心软。”索蕾丝忽然说道，“你们两位是如何想的呢？霍尔伯爵一定认为我心狠手辣、不顾贵族体面吧。”
霍尔伯爵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老夫要当初知道殿下有如此才华，”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怎会帮费斯南德那家伙？您当时才十三岁，一个吟游诗人都能将您骗跑的年纪，又怎么能说服伯爵领的人支持您呢？”
他顿了顿。
“老夫也是真的不知道奥罗殿下的死因和那混球有关系。若非您大伯依仗千年公爵世家，性子桀骜不驯，看不上我们伯爵家族，我非得去森莱克行省请他回来。”
索蕾丝点了点头。“我也理解你的看法。”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霍尔伯爵说的是实话，她听出来了。十三岁，一个吟游诗人就能骗跑的年纪。谁会支持一个孩子？谁会相信一个孩子能赢？谁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孩子身上？没有人。所以她不能怪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理解。
奥斯特伯爵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几变。他心里在算一笔账。克莱尔家族是隐藏的帝党，这个事虽然很隐蔽，但他也是知道的。克莱尔说索蕾丝心软，那御座上的那位肯定也是这个态度。陛下觉得索蕾丝心软，那陛下自己呢？
他想起了一些关于陛下年轻时的传闻。
陛下少年时期，跟着维里安·亚德里恩学习武技。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亚德里恩府邸里摸爬滚打，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吭声。不到二十岁，他就和少年的史塔克大公一起去北境对抗亡灵潮。据说那次他杀了很多亡灵，也杀了很多蛮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睛是红的。回来之后，他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子，变得果断、狠辣、不容置疑。
先帝离世后，他顺利继位。但先帝留下了几位辅政大臣，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个个手握实权，根基深厚。陛下用了几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清理。有人病逝，有人告老，有人意外身亡。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敢问。那些辅政大臣的家族，有的衰落了，有的转型了，有的彻底消失了。陛下的皇位，稳了。
然后他娶了隐世家族的小姐为妻。那桩婚事，所有人都觉得意外。没有人知道陛下是怎么联系上那个隐世家族的，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样的条件。只知道婚后，陛下的实力突飞猛进，连那些老牌魔导师都开始忌惮他。他打压了风头正盛的洛里斯大公爵——索蕾丝的爷爷，把南方系贵族的领头羊压得喘不过气来。洛里斯公爵郁郁而终，南方系贵族群龙无首，再也没人能挑战皇权。
在洛里斯公爵逝世后，陛下又让北境骑士支持了自己的小老弟——奥罗·坎贝尔。奥罗不是最优秀的继承人，不是最有野心的继承人，不是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但他是最听话的继承人。陛下需要他，他就上去了。
奥斯特伯爵想起这些往事，心里发凉。感情陛下和索蕾丝易地而处，会杀光费斯南德家族不成？他想起了一些关于史塔克家族的传闻，那些传闻他从来不信，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空穴来风。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对于帝国那几位辅政大臣的真正死因，算是帝国最核心的秘密。奥斯特伯爵不清楚，坎贝尔家族有清楚的资格，可索蕾丝太年轻了，她肯定不知道。霍尔伯爵那个老东西，连帝都的门都进不去。那些核心的秘密，只有真正站在权力中心的人才能触及。
奥斯特忽然很想见克莱尔伯爵那张臭脸。这种事情，这位罗兰家族隐藏的忠犬多半清楚。那老东西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谁都不顺眼，但该知道的，他一件都没落下。
奥斯特甚至怀疑，克莱尔伯爵知道的，比索蕾丝还多。只是他不说，只是他装作不知道，只是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秘密变成筹码。
霍尔伯爵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奥斯特伯爵听到了。他抬起头，看了霍尔一眼。霍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月亮。奥斯特明白了，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奥斯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们家族认为，您很有才华，”他说，“只是有些太看重那些平民了？我们行省对他们本就极好了，殿下您还改善他们的待遇。只怕下一代面对的，是一群喂不饱的狼啊。”
索蕾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别和外边比，”她说，“其他行省……”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她想起了森莱克行省的那些味道，想起了那些吃人的贵族，想起了那些被当成牲口的平民。她叹了口气。
“没有其他行省那么胡搞，亡灵议会哪里会有根基呢？”
奥斯特伯爵不说话了。霍尔伯爵也不说话了。他们知道索蕾丝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改变。
行省内平民在自己继位后待遇就变好了，一个原因是，费斯南德那家伙通过苛待民众揽钱造反；索蕾丝刚继位就拉拢了中立派，行省第一伯爵克莱尔。
在骑士大赛后和克莱尔一系的封臣搞好关系后，索蕾丝声称在坎贝尔行省，虐待民众收重税就是要造反，我们行省环境那么好，你不造反哪里需要那么多金币和粮食。
巧的是，造反的费斯南德就是坎贝尔行省对民众最恶劣的，据说是按他在珞珈行省学到的办法，引入外部佣兵团管理，奥斯特伯爵都私下劝过他，把领民逼死了赚不到钱，你让他们吃饱饭再多干活，赚的钱更多。
实际原因是奥斯特伯爵的商会到了费斯南德的领地，货都卖不出去，领民穷的光屁股，还要防备他雇的佣兵团抢货物，搞得费斯南德私下都赔偿过奥斯特伯爵金币。（克莱尔伯爵告诉索蕾丝的）
加上海量灰塔的探子，边境一派的骑士团成员，魔法协会的法师配合自己探查情报；克莱尔伯爵私下也说了几句好话，说你们听话一些，不然索蕾丝殿下看谁都像费斯南德那条蠢狗。
是的，那几家伯爵都骂费斯南德这家伙，这个是真在骂，扶持私生子科尔顿上位其实没过底线，虽然索蕾丝想起这个就想砍人；害奥罗公爵失踪的罪孽极大，找不到实质证据，伯爵们大多当不知道，但也默认索蕾丝瓜分费斯南德的领地了。
可他最后想引珞珈行省的超凡军队进来，就是真的叛逆行为，顺便坐实了他是奥罗公爵失踪的最大嫌疑人；那群豺狼未必打得过索蕾丝和伊莱恩的部队，更打不进行省首府，但一定有能力劫掠包括克莱尔家族在内的伯爵领。
坎贝尔行省叛乱被索蕾丝平定后，皇帝和史塔克公爵都站在她这一边，然后他们去其他行省，敌对贵族都讥讽他们是叛党，奥罗公爵那么好的人都下得去手，你们底下封臣迟早有样学样。
除了克莱尔伯爵能拔剑反驳，因为他想造反费斯南德不配当领袖。
几个伯爵家系就把粮税降下来了，后续收成真不好索蕾丝也会免费救灾，派人去指点方略，给他们几家子弟适当开放坎贝尔家族藏书馆，提拔了一批人，卡米拉就是代表，还搞了一批水利建设，民众待遇就真上去了，伯爵领的收成大部分没降，有的反到富裕了。
这几家也没有搞小动作，更准确的说没有在平民的口粮上搞小动作，主要是看领民吃饱了吃好了，就把他们农闲拉去搞民兵训练，这个索蕾丝没管。
对于平民的事，索蕾丝没有深入解释。既然两位伯爵愿意和她继续合作，恐怕代表了剩下几家伯爵家族的意见。既然如此，深入的论点就无需探讨了。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伤和气。
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果汁已经不那么冰了，但还是很甜。她放下杯子，看着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嘴角微微翘起。
“两位早些休息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两位伯爵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们二人刻意朝不同的方向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索蕾丝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月光洒在她身上，银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望着远处的月亮，看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驿馆的钟楼敲响了深夜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身走回了屋里。
坎贝尔行省的车队渐渐抵达了帝都。
因为一路上需要讲排场，车队前进得很慢。前有仪仗开道，后有骑士护卫，中间是十几辆豪华马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官道上。索蕾丝坐在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魔法书，看得入神。
路途中，塞西莉亚带着一队骑士插了进来。她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然后大大咧咧地坐进了索蕾丝的马车。掀起车帘，钻进去，一屁股坐在索蕾丝对面，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奥斯特伯爵骑在马上，看到这一幕，气得脸都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到塞西莉亚钻进了索蕾丝的车厢，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他能怎么办？克莱尔家族这位继承人是女性，他们其他人都是男性。
塞西莉亚可以利用性别优势和索蕾丝亲近，给克莱尔家族谋福利。他呢？他要是敢凑过去，霍尔伯爵那个老狐狸绝对能蹦起来指着他讥讽，顺便还将他和贵族夫人偷情的事抖出来。
奥斯特伯爵不敢赌，只能忍着。他看着塞西莉亚在索蕾丝的马车上享福，心里又气又无奈。
霍尔伯爵倒是情绪不错。在与索蕾丝夜谈后，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不再绷着脸，不再冷言冷语，开始主动帮忙维持秩序。他把车队分成几组，每组指定一个负责人，又安排了轮换巡逻的路线，把那些散漫惯了的贵族们管得服服帖帖。
奥斯特伯爵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这老东西，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奥斯特伯爵自己却不断在思考，整个帝国未来的变化，自己家族又该如何自处。他想了很多，但没有答案。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他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的风景，脸色阴晴不定。
马车内，塞西莉亚捧着茶杯，翘着二郎腿，给索蕾丝讲着沿途的趣闻。
她说某个行省的总督养了一只魔兽当宠物，结果魔兽跑了，把总督府的后花园拆了。又说某个贵族夫人和年轻的骑士私奔了，被丈夫抓回来，闹得满城风雨。还说某个商会的会长在宴会上喝多了，把隔壁桌的客人当成了自己的女婿，拉着人家的手叫了半天好儿子。
索蕾丝“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魔法书。
塞西莉亚也不在意，继续说。她又说起了各行省的秘密。哪个总督和哪个伯爵有旧怨，哪个商会在偷偷挖哪个家族的墙角，哪个法师在研究什么禁忌的法术。这些消息，有的是她商会的情报网收集来的，有的是她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有的是她在宴会上偶然听到的。
索蕾丝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说一句“这个有点意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塞西莉亚也不恼，继续讲。
“莉莉娜他们去卡斯特尔行省了，”她忽然说，“那里环境就安全得多。有隐世法师家族的子弟在，一支年轻有为的冒险队并不令人出奇。”
索蕾丝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嗯。”
“你那个妹妹，倒是挺能跑的。”塞西莉亚笑了一下，“从帝都跑到森莱克，从森莱克跑到卡斯特尔。下一步是不是要去海外？”
索蕾丝好笑的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吐槽道：“等那家伙修炼到天骑士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