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索蕾丝的貌美只让查理国王开了开眼界，那么她的魔法实力就将他彻底镇住了。
红杉王国内不是没有魔导师。但那几位，都是垂垂老矣、脾气火爆的老法师。查理国王请他们出手，要以礼相待，还要经常在老魔导师们各自离谱的要求中，和王国的贵族周旋。请一次，像打一场仗。不是打仗，是伺候。伺候老法师们的心情，伺候他们的脾气，伺候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
查理国王受够了，但他不敢说，红杉王国需要魔导师坐镇，哪怕脾气再差，也得供着。
结果今天来了帝国，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皇家魔法学院内有不少魔导师在讲课。那些魔导师穿着整齐的法袍，站在讲台上，给年轻的法师们讲解魔法理论。他们见到帝国的大贵族，会恭敬地行礼。虽然大多是礼节性的行礼，可查理国王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那里，魔导师是祖宗。在帝国这里，魔导师是教师。
当然，也有少数不行礼的魔导师。那些人不用依附贵族生存，他们只是皇家魔法学院的客座教师，有自己的研究，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社会地位。但他们也不会对贵族无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查理国王看着他们，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然后，查理国王又看到了魔导师之上的人物。传说中的圣魔导师，曙光帝国魔法协会会长奥古斯特。
他穿着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看到查理国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笑容温和，态度礼貌，像一个好脾气的长者。查理国王连忙还礼，手都在抖。圣魔导师，在他那里，这是传说中的存在。在帝国这里，他会朝自己礼貌地打招呼。
然后是艾萨克法师。那位脾气古怪的圣魔导师，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法袍，灰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面容英俊却冷漠。他看了查理国王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查理国王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不在意了。因为艾萨克对谁都一个态度。对皇帝也是这样，对皇后也是这样，对奥古斯特也是这样，对他也是这样。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所有人。查理国王反而松了口气。
最后，查理又在亚历克西斯的邀请下迎接南境大公。一位以美貌和权术闻名的贵族。查理国王对此不以为然。谁都知道“美貌和权术”代表着什么。美貌是让人听话的资本，权术是让人听话的手段。这种贵族，他见多了。他王国里也有，那些靠着脸蛋和手段爬上来的贵族，表面光鲜，内里空空。
结果他今天见到了索蕾丝。
他信了。不，他不是信了，他是服了。
先祖在上，这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女子了。银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不是那种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美，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而且如此青春貌美。他看着她，觉得自己王宫里那些所谓的“美人”都不值一提。
他的眼睛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他站在那里，看着索蕾丝，忘了说话，忘了回礼，忘了自己是谁。
然后亚历克西斯冷冷地提醒他。不是大声呵斥，不是当众羞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查先生，这是曙光帝国的南境大公，和你的地位等同。”
查理国王回过神，心里有些恼火。我单纯是忘了回礼了。我年龄比她大几十岁，当长辈晚点回礼怎么了？还拿兰尼斯特那老东西来压我。他当然知道亚历克西斯不是在帮他，是在帮索蕾丝立威。让诸国使节看清楚，帝国的公爵，不是可以随便轻视的。哪怕她年轻，哪怕她貌美，哪怕她看起来像个花瓶。她不是花瓶。她是魔导师，是大公爵，是帝国的脸面。
查理国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大大方方地还了礼。他的动作很夸张，幅度很大，像是在演一场戏。“索蕾丝殿下，”他说，“失礼了。我这脑子，见到美人就不好使。”
索蕾丝笑了笑，没有说话。
查理国王直起身，看着亚历克西斯，又看着索蕾丝。他忽然觉得，这个帝国，比他想象的还要强。不是强在军队，不是强在财富，是强在人才。十八岁的魔导师，她站在那里，比千军万马还有震慑力。
接下来的接待里，查理国王发现帝国内部也有一些问题。
他注意到，索蕾丝应付皇后的回答非常得体，有些太得体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面对皇后的各种提问，竟然滴水不漏。不是那种背稿子的生硬，是那种经过长期训练、习惯成自然的从容。她从一进入会场内就没有完全放松，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问题。
查理国王看着索蕾丝，发现她偶尔看向自己的表情不是高傲，不是冷淡，而是好奇且同情。这位索蕾丝殿下，心善。看得出可怜的老查理，在年初的国王会议上打牌输了，被迫来曙光帝国陪笑朝贡。他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亚历克西斯这个暴君，似乎有点防备这个美人。那个权力怪兽，他不知道对付这种美人只需要联姻就行吗？结果他还拒绝皇后对那个美人的介绍对象。查理国王恶狠狠地想着，可怜的索蕾丝，可怜的奥莉薇，跟了亚历克西斯这种不懂风情的暴君皇帝。
不过，查理国王发现，北境曾经的史塔克公爵不见了。那个跟在亚历克西斯背后的蛮子，那个在北境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疯子，不见了。换成一个年轻人，成了亚历克西斯的女婿，被他安排各自任务无法到来。
西境的兰尼斯特那老东西不来最好，查理国王一点也不想见他。但东境那位优雅的绅士，帝国内最古老的卡斯特尔家族的家主也没来。唉，真是的。难怪亚历克西斯这暴君等着那个美人过来，感情除了她，帝国没有适合的人了。
查理国王摇了摇头。这个帝国，表面光鲜，内里也有自己的麻烦。
迎接仪式结束后，皇帝直接带着索蕾丝、查理国王和外国特使来观赏圣辉城的一些景点遗迹。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
幸好索蕾丝来之前做过功课，上学时也和艾拉西亚一起出来玩过，她能很清楚地说出圣辉城这些景点的历史和典故。
比如曾经某任皇帝击杀乱臣，亲自杀死堕落的封臣甚至子女立的碑。她站在碑前，声音清晰，语调平稳，把那段血腥的历史讲得如在眼前。她说那位皇帝如何发现封臣的叛变，如何亲自带兵围剿，如何在城墙上亲手斩下叛臣的头颅。叛臣的子女跪在台阶下求饶，皇帝没有心软，全部处死，然后在原地立了这块碑。
比如最早期的魔法协会建立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初代法师们的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她说那些法师们如何在荒地上建起第一座法师塔，如何与贵族们周旋，如何一步步把魔法协会变成帝国最强的学术机构。初代会长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和贵族们吵架吵了几十年，最后死在了法师塔的顶层，手里还握着一根断掉的法杖。
还有一些音乐与诗歌的典故，哪个诗人在哪座桥上吟过诗，哪个音乐家在哪棵树下谱过曲。她都能说出一二。
查理国王听得津津有味。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但他的心思不在景点上。
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位兰尼斯特先祖斩杀暴君手下的第一悍将罗沙尔克的大刀。
那柄刀被陈列在一座独立的石室里，周围布满了防护法阵。石室不大，但很幽深，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地板是黑色的，被磨得发亮。那柄刀悬在半空中，被几道细细的魔法锁链固定着，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很长，比普通的剑还要长，刀刃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激烈的碰撞。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查理国王站在那柄刀前面，看了很久。
他希望那位沙漠英雄能从坟里蹦出来，砍死那位该死的兰尼斯特家主。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在心里想想。
恰好的是，索蕾丝对这段历史格外熟悉。查理国王多问了几句，她回答得非常好。
“兰尼斯特家族的先祖，最早的名号是刀马。是曾经的暴君阿罗尔手下的十三先锋骑士之一。”她站在那柄刀旁边，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柄刀，据传是一个爱慕他的沙漠公主送的。那位沙漠公主为了掩护背叛暴君时撤离，主动引来了追杀的人，死在了罗沙尔克手中。”
查理国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象着那位沙漠公主的样子，想象着她如何站在暴君的军队面前，如何拖延时间，如何被杀死。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比他王宫里的那些爱情传说精彩多了。
“在讨伐暴君的战争中，除了五位开国英雄斩杀暴君本人外，最出彩的一段就是刀马和罗沙尔克的大战。二人都达到了武圣境界，他们都曾是十三先锋骑士之一。只是刀马和罗沙尔克选择不同。双方不仅是武技的切磋，还包括了骑士之道的争论。最后罗沙尔克被刀马说服后自杀了。”
索蕾丝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别人说过另一个版本。当时是我们家先祖直接一招把罗沙尔克轰飞了，然后刀马砍死了他。也就是说不是一对一，而是二对一的场面。”
查理国王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感觉自己在听这位兰尼斯特先祖砍死泰温那个混蛋。他正想再问几句，多听一些细节，多听一些那位沙漠英雄的故事。
然后亚历克西斯开口了。
“看不出来，查理先生那么喜欢英雄故事啊。”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请问，你们红杉王国中，刺死你那个和邪教苟且的小舅子的骑士何在？不是刚被你吊死吗？”
查理国王的笑僵在脸上。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空气凝固了。周围的特使们纷纷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几个帝国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索蕾丝的表情立刻冷淡了。刚才还算热情的介绍变成了几句公式化的解答，声音平稳，语调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她不再看查理国王，只是对着那柄刀，机械地补充了几个细节，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皇后看他的眼神也厌恶，不是那种强烈的厌恶，是那种淡淡的、像看一只蟑螂的厌恶。
她从在皇帝身边，走到索蕾丝身边，挽着她的手，目光从查理国王身上扫过，很快又移开了。但那一眼，查理国王看到了。他觉得很冷。
查理国王想解释什么。一届骑士怎么配和我那高贵的王后家族的子弟比呢？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不能当众说，他刚听完英雄传说就那么说出来，会被帝国人笑掉大牙的。
该死的暴君亚历克西斯！查理国王恶狠狠地想着。但他不敢说，只能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他挤出一个笑容，假装不在意。
“陛下说笑了，”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嘲讽，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查理国王低下头，不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