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到了傍晚。来朝贡的特使团按礼仪造访完帝国的重要景点，走了一整天，看了碑、石头、刀，还有几座古老的法师塔。特使们的腿都软了，但没有人敢抱怨。
索蕾丝在讲解时一直绷着弦。她没怎么在意罗兰陛下对查理国王的讥讽，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但稍微一放松，她猜出来了——查理国王不断询问那柄刀的含义。
查理国王讨厌西境大公，把泰温·兰尼斯特当成罗沙尔克。那他心里，不是把罗兰陛下比喻为暴君阿罗尔了吗？那位曾经追求永生、试图血祭自己的帝国、但在关键时刻被阻止的暴君独夫。索蕾丝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皇后看出她有点抖，有些好奇。这孩子怎么了？是冷了，还是累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在索蕾丝忙了一路，就没去问。她只是握了握索蕾丝的手，没有松开。
“陛下，”皇后转过头，看着皇帝，“索蕾丝这孩子一来就被你们使唤着到处走，都一整天了。你让她去休息一下吧。”
罗兰陛下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真没想到这茬。他只顾着让索蕾丝讲解，只顾着让特使们满意，只顾着展示帝国的底蕴和实力，忘了她也是人，也会累。
“小丫头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后续的安排会有人去你们家族的公馆告知，这一路辛苦了。”
索蕾丝谢过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她的步伐很快，银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没有回头。
查理国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痒。他想去搭讪这位年轻的美人，想再听她说几句，想再被她用那种好奇又同情的目光看一眼。他刚迈出一步，还没开口，就迎来皇帝冷漠的目光。
“查理先生，”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冷，“把我们帝国的明珠使唤了一路了，还不知足吗？”
查理国王快忍不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但他只能继续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挤出一个笑容。
“罗兰陛下，我到底是客人。”他苦笑着说，“您为何如此羞辱我？那位美人——咳咳，索蕾丝殿下要累了，您让她休息就好。我哪里使唤得动人家？而且托您的福，她只怕见了我招呼都不打了。”
皇帝看着他，没有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亚历克西斯冷冷地说，“我和泰温那老家伙不算和睦友善。但面对极北的亡灵议会和蛮族，兰尼斯特家族做到了自己的义务。而西部的三王国——”他顿了顿，“呵呵。哪怕是与帝国没有外交关系的精灵族和矮人族，都送了不少魔法道具，若非泰温亲自给你们写信，你们只怕连低品质的干粮都不会送。”
查理国王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当时曙光帝国被天狼国联合亡灵议会入侵，攻破了史塔克行省。消息传到红杉王国王宫时，他的大臣们在欢呼。
他们说，帝国终于要倒了，西境那个老东西终于要完蛋了，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没有制止他们，因为他心里也在欢呼。他以为帝国挺不过去了，他以为北境会沦陷，他以为蛮族会一路南下，他以为帝国会分裂。结果帝国挺过来了。
查理国王心里发凉。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来着是客，”皇帝说，语气缓了一些，“我也不会太为难查理先生你。毕竟你们红杉王国的国王至少来了。其他两国，紫月和赤日——竟然连王子都没派过来道歉。”
查理国王的脸色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嘴唇在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您真想要我们三国死吗？天狼国您惹得起，我们怎么敢惹？哪怕是现在，一支天狼国的精锐武装都能打穿我那可怜的王宫。”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查理国王，看了很久。
查理国王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呼吸。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等着被吞下去。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已经派特使去紫月和赤日两国了，”他说，“让他们的国王本人来。诸国来朝的机会本来就少，这一次如果谈不好，我可以准备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帝国耗得起。”
查理国王的脸色发白。他站在那里，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我们岂不是成了帝国的傀儡吗？”
皇帝看着他，没有回答。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看在查理先生你第一个来访的份上，”亚历克西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需要知道，红杉王国该如何表达对帝国的歉意。”
查理国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王宫里那些大臣们欢呼的样子，想起自己没有制止他们的样子，想起自己心里也在欢呼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欢呼声，现在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另一边，索蕾丝离开了那个让她紧张了一整天的场合。
她的体质被光明赐福后，耐力和精力超过常人。这一幕只是让她有些紧张，累称不上，但也算不上轻松。她坐进皇帝为她准备的马车里，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很大，里面铺着柔软的绒毯，摆着小桌和茶具。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还有几盘精致的点心。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索蕾丝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广场。那里还有人在收拾，还有卫兵在撤岗，还有几个特使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有几位特使看到马车启动了，想过来搭讪。他们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有的戴着高高的帽子，有的披着华丽的披风，有的腰间挂着镶满宝石的佩剑。他们朝马车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打招呼。
不等索蕾丝回答，那些皇家骑士团的士兵就把他们拦住了。
“滚！”一个骑士队长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外国佬，没看到索蕾丝殿下要休息吗！”
特使们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的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有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骑士队长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时间。他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把特使们推到了一边。
索蕾丝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轻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路面上，把青石板照得发亮。索蕾丝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她等了约二十分钟，估计此刻应该离开了皇宫。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骑士——那个刚才吼“外国佬”的队长。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坐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这次诸国来使的流程是什么？”索蕾丝问，“按理说要一齐到了才开始吧？现在我们只是陪了查理国王和三王国特使走了一路。”
骑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殿下，这个……属下不清楚。您回去后可以找人打听下。”
索蕾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想那些地图上看到的资料。红杉、赤日和紫月三个王国，面积加起来有帝国一小半那么大。但王族对传承敝帚自珍，哪怕是武勋贵族也没法接触多深奥的秘籍。内部是古老的师承和家族制，不像帝国有不少学院，哪怕有天才也因为缺乏机缘难以突破。王族没有特殊血脉，如查理国王也只不过是地骑士而已。
唯一好些的，是三王国内部都不缺乏魔导师。冒险者公会在那里有很大的势力，因此在那里也是不弱的势力。但索蕾丝估计，三王国内的珍惜矿产和魔法资源不算少。一些隐世家族似乎和三王国有联系，霍华德院长曾经也在那里历练过。
她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交替明灭的灯火，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皇帝陛下是看重了红杉、赤日和紫月王国的珍惜资源吗？才在正式的来使前，给红杉国王查理一个下马威？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圣辉城的夜空照得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