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坎贝尔家族的公馆后,索蕾丝发现奥斯特伯爵、霍尔伯爵和塞西莉亚都在拘谨地等着。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但没有喝。看到索蕾丝进来,他们同时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索蕾丝有些无语。自己家的公馆,为何经常进人?她叹了口气,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女仆,走到主位坐下。
安娜站在旁边,很愧疚地低着头。“殿下,我无法赶走两位伯爵,怕给您带来不好的影响。而且塞西莉亚小姐也说起码让他们两人进来,所以……”
“安娜姐姐,你别说了。”索蕾丝摆了摆手,“我理解了。”
安娜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索蕾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人。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这时候帝国的高层都在,不该去谈你们家族的生意吗?”
两人面面相觑。奥斯特伯爵咳了一声,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殿下,”他压低声音,“我得到情报,兰尼斯特公爵似乎准备来帝都参加这个仪式。”
索蕾丝的眉头动了一下。
奥斯特伯爵在南境和西境建立联系后,在西境的赌场中也留了一点探子。那些探子平时不做事,只是混在赌客里,听那些喝醉了酒的贵族们吹牛。前几天,有人听到几个西境的贵族说,泰温公爵已经在收拾行装了。不是去打仗,是去帝都。参加诸国来朝的仪式。
索蕾丝点了点头。“谢谢,这个情报很有用。”
奥斯特伯爵挺了挺胸,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我猜测,陛下是看重了三王国的资源,准备强制买一批。”索蕾丝说。
霍尔伯爵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语气很笃定。“殿下,您就是年轻。陛下可以直接要,哪里用买?他比起利益,更在乎臣服。”
索蕾丝沉默了。她知道霍尔伯爵说得对。皇帝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那些三王国能拿出来的东西。他要的是三王国的国王跪在他面前,承认他是这片大陆上唯一的霸主。利益是次要的,臣服是主要的。
她叹了口气。“你们难道觉得,外国特使来了对我们有帮助?在刚才的朝贡会上,陛下和陛下的骑士都不想让那些外国人和我有直接接触。”
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当然看出来了。皇帝把索蕾丝当奇观用,但不允许别人靠近奇观。那些特使想搭讪,被皇家骑士团的士兵吼走了。这不是在保护索蕾丝,这是在宣示主权。她是帝国的,不是你们的。
安娜忽然开口了。“殿下,如果精灵族会来呢?”
索蕾丝愣住了。
安娜解释道:“爱葛莎给我写信,说北境的矮人族正在往帝都赶。恐怕精灵族也会来。殿下,您要准备好。在关键时刻,精灵族或许可以给您兜底。那么这场会议,您需要给他们建立一个好的印象,了解他们的状况。为了坎贝尔行省,更是为了您自己。”
索蕾丝沉默了很久。她不想麻烦精灵族。那些长耳朵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欠了他们很多人情。她不想再欠了。但她没说。她知道,说出去的话会被讥讽圣母心。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不会理解,安娜也不会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
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面面相觑。这次诸国来朝,陛下把这两族的人都请来了吗?
索蕾丝想起了什么。连罗兰家族在内,开国的五位英雄都和异族有深入的交际。坎贝尔和精灵族,史塔克和矮人族,卡斯特尔和海裔,兰尼斯特和亚人族,以及最重要的——罗兰家族和龙族。
兰尼斯特家族堕落到搞奴隶贸易,亚人族能来就见鬼了,海族没法跑到内陆那么远。可既然精灵族和矮人族都来了,那么龙族会不会来?
以及,西境大公既然回来,另外两位——卡斯特尔公爵和史塔克公爵——难道会呆在领地吗?
索蕾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诸国来朝,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涉及多方势力的政治集会。皇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但她不想当棋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她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都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霍尔伯爵和奥斯特伯爵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塞西莉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索蕾丝一眼。
“殿下,”她说,“您别太累了。”
索蕾丝没有回头。“嗯。”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也走了。
安娜看到索蕾丝孤独的背影,一时有点忍不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肩膀很直,背很挺,像一棵独自立在荒野上的树。
风来了,没有东西帮它挡风;雨来了,没有东西帮它遮雨。它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人。
“大小姐,”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就叫爱葛莎那丫头回来!”
索蕾丝有些诧异地看着安娜,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安娜姐姐,不用。爱葛莎她……”
“您一直在想别人,到底有没有在关心您自己!”安娜这一次真有些生气,声音大了许多,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爱葛莎有更好的发展,您主动让她去极北冰川拜银辉家族的圣魔导师为师。二小姐在外边给您惹事了,您不远万里赶过去又忙了几个月。诺曼和卡米拉这两个家伙,在外边魔法有了感悟,您又把自己的修炼室借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了。
“如今,陛下把您当作——按奥斯特伯爵的说法——就像是一个赌场最靓丽的荷官!您又乖乖听话了。刚才连皇后殿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索蕾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安娜没有给她机会。
“您一个人在做,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连霍尔伯爵都凑上来了!您这样下去难道不会难受吗?您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关键时刻为什么不叫他们过来?这是当下属的样子吗!”
安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她看着索蕾丝,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那张精致的脸,看着那副永远平静、永远从容、永远不让人担心的表情。她忽然很想哭。
索蕾丝一时失去了反驳的能力。她感到此时的安娜好像比皇帝陛下还难对付,比愤怒的妈妈也要难以应付。她张了张嘴,小声说:“安娜姐姐,既然我能做就不要麻烦他们。毕竟大家的发展,大家的幸福才是……”
“大小姐,那您的幸福呢!”安娜真的生气了,语气带着哭腔,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没办法一辈子陪着您的。再过二三十年,或许是三四十年,我受过伤,寿命不会太长的。我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我知道——陛下总有一天会把你赶出去。二小姐的孩子们,最多两三代也会不认您,只想利用您。嘉丽夫人现在觉得您长大了,可以放手了。可我知道您没有变。您从小到大都没有变。”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个愚蠢到只知道在乎别人、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蠢丫头,蠢死了!”
索蕾丝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看着哭泣的安娜,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心疼而流泪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安娜。
这个从她小时候就陪在她身边的人,这个教她剑术、替她挡刀、替她操心、替她生气的人。她不只是她的女仆长,不只是她的护卫,不只是她的家人。
她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姐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母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不是亲情,胜似亲情。所以,无论去什么地方,索蕾丝都想带着安娜。自己在任何情况下,完全信任的只有安娜一个人。不是诺曼,不是卡米拉,不是爱葛莎,不是母亲,不是妹妹。是安娜。只有安娜。
索蕾丝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安娜。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她伏在索蕾丝肩头,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哭,是那种真正的、发泄的、把心里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哭。
索蕾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房间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安娜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直起身,擦了擦眼泪,低着头,不敢看索蕾丝。“大小姐,我失态了。”
索蕾丝摇了摇头。“没有。”
安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安娜姐姐,”索蕾丝说,“你说得对。我是蠢。”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二天,索蕾丝出乎意料地睡了很久。
她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很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
安娜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还在床上,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午饭时,索蕾丝坐在餐桌前,吃着面包,喝着汤,一言不发。安娜站在旁边,也一言不发。公馆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然后,很出乎意料的是,后续几天都没人来找自己。
索蕾丝在屋子里休息了好几天。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安娜做的饭,在花园里散步,在书房里看书。没有人来拜访,没有人来请示,没有人来打扰。安静得不正常。
她猜测,皇帝在坎贝尔公馆周围埋下了探子。那些探子穿着便衣,混在人群中,假装是路过的行人、摆摊的小贩、遛狗的市民。他们不会靠近,但也不会离开。他们只是在那里,看着,听着,记录着。那些封臣——起码霍尔和奥斯特两个老狐狸——会留下点痕迹,让他们能打听到公馆内的声音和人流。
公馆的屏蔽魔法,索蕾丝清楚,正常交流是能屏蔽的。因此,在内部的会议中,大家都说得很小声。那些探子听不到。结果晚上安娜把自己骂了一顿。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没有控制,没有遮掩。得,被那群老狐狸听到了。丢死人了。
索蕾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笑自己蠢,笑安娜急,笑那些探子敬业——大半夜的还在听墙角。
听到就听到吧。索蕾丝自己也无所谓了。她还不信皇帝会因为这个当众斥责她。这个理由说出来滑稽得很,怕不是让史官都会忍不住笑了。皇帝因为一个女仆骂了公爵不注重身体,而处罚公爵?传出去,整个帝国都会笑掉大牙。
如果皇帝处罚安娜姐姐的话,索蕾丝想了想,她就当场在陛下面前哭出来求情,但她估计皇帝没那么无聊。
但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想。他们会把安娜当作人质吗?索蕾丝不知道。她知道陛下不会。这么做太丢人了,不符合他那高傲的人设。霍尔和奥斯特他们俩,敢朝自己造反也不敢动她身边的人。她不是没发过飙,这些人知道自己底线。她可以容忍很多事情,但有些事,不能忍。
大约过了五天,灰头土脸的诺曼和卡米拉赶了过来。
他们出现在公馆门口时,索蕾丝正在花园里喝茶。诺曼的法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卡米拉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有灰,衣服上有泥,法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魔法痕迹。他们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索蕾丝放下茶杯,看着他们。“进来吧。”她说。
诺曼和卡米拉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索蕾丝对面坐下。安娜给他们倒了茶,他们没喝。诺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卡米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索蕾丝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然后,一脸笑容的亚瑟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他走进花园,朝索蕾丝行了一礼,然后转头看着诺曼,嘴角的笑更深了。
露米娜魔法学院副院长,真实身份是反贵族结社灰塔的大魔法师,刚晋升雷系魔导师不久。他似乎专程来看诺曼笑话了。
“诺曼,”亚瑟笑着说,“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被魔兽追了?还是被债主堵了?”
诺曼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索蕾丝看着亚瑟,嘴角微微翘起。“亚瑟先生,您怎么来了?”
亚瑟耸了耸肩。“听说殿下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顺便看看诺曼这副狼狈样。”
诺曼终于忍不住了。“你闭嘴!”他说。
亚瑟笑得更开心了。
索蕾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公馆,好像也没那么安静了。
亚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没变。他放下杯子,看着索蕾丝,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爱葛莎那丫头会过来。本来准备给你一个惊喜,结果被安娜小姐骂的那个惨啊。黑石那个严肃的家伙都笑翻天了。”
索蕾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亚瑟摇了摇头。“不清楚。爱葛莎也晋级了,只是极北边境的状况比较难说。那位年轻的史塔克公爵和三公主也会来。”他顿了顿,“还有,公馆外的探子应该只有隶属于那位皇帝的。”
索蕾丝有些好奇地看着亚瑟。这种事,他怎么知道?
亚瑟朝两位魔导师看了一眼。索蕾丝明白了,她对诺曼和卡米拉说:“麻烦你们去隔壁房间吃点东西。”
卡米拉有些疑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诺曼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两个人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了花园。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亚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拿出一支笔。他低着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很清楚。他把纸推给索蕾丝。
索蕾丝低头看去。纸上是精灵文,笔迹很熟悉——她在精灵之森见过类似的字体。她读下去。
“曾经的史塔克家族的公馆,皇帝委托监视的人有我们灰塔的卧底,他监视帝国公爵的公馆时,也会驱逐其他的探子。”
她抬起头,看着亚瑟。亚瑟没有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之后,把纸推过来。
“您是一位善良的人。黑石说,若您是平民,灰塔圣女直接让您做好了。所以您难免知见障。请用最极端的想法,思考那些堕落的贵族。”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然后亚瑟又写了一张。
“索蕾丝,你听过一句话吗?断食吊糖,其肉如羊。您知道多少行省内部有人类牧场?您知道那些贵族字面意思上吃过多少人吗?”
索蕾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她把纸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
她想起在森莱克行省闻到的那些味道,想起那些骑士们低着头说“我吃过人”的样子,想起那个奴隶出身的骑士说“七八个”时的表情。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她以为她已经麻木了,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难过了。她没有。
安娜注意到了。她看着索蕾丝发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指,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她抓起旁边的扫帚,一下子扫到亚瑟的头上。
“你也给我滚到隔壁屋子里去!”
亚瑟被打得愣了一下,扫帚的杆子敲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揉了揉额头,看着安娜,又看了看索蕾丝,索蕾丝一脸“你敢发火我就揍你的表情”,亚瑟笑了。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步伐很轻快,像是被打的不是他。
亚瑟推开门,走进隔壁房间。诺曼和卡米拉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茶和点心。诺曼抬起头,看到亚瑟揉着额头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狂笑起来。
“哈哈哈——!”诺曼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眼泪都出来了。“你——你也有今天!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