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行,胜利广场上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发烫。兰尼斯特家族那支千人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在仪仗队后方,那些诡异的法师依旧裹着黑色法袍,低垂着头,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刻意的距离。
索蕾丝陪在皇后身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兰尼斯特家族的队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几年前,帝国骑士大赛上,有一位兰尼斯特家族的骑士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夺得了天骑士组的冠军。那场决赛她看过记录——那位骑士骑着黑色战马,手持一柄长枪,在十回合内将对手挑落马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但今天,那位骑士没有来。
索蕾丝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泰温带了一千人,有魔导师、有商会会长、有封臣、有诡异的法师,却没有带那位天骑士冠军。是刻意的保留,还是那个人已经不在兰尼斯特家族了?她没有答案,只是把这个疑问放进了脑海深处。
前方,皇帝与泰温并排走着,二人的对话一直没停。但索蕾丝注意到,皇帝的话明显少了,脸色也有些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发现自己——比起泰温这个老狐狸——嘴上的功夫差了两分。泰温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带着多层含义,而皇帝更多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威压。在朝堂上,威压够了。但在这种需要言语交锋的场合,威压换不来上风。
不过,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左相墨菲·奥尔森从队伍侧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袍,步伐稳健,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走到皇帝身边,微微欠身,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对话。
“兰尼斯特公爵,”左相的声音不疾不徐,“关于西境与珞珈行省的贸易线路,臣最近收到了一些报告。据说有几支商队在半路上被劫了,损失不小。公爵大人可知此事?”
泰温看了左相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奥尔森卿的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已经处理了。”
右相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他比左相年长一些,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公爵大人,臣还听说,北境骑士团的换装计划中,有几批铠甲和武器是从西境的工坊订购的。质量不错,但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
泰温的笑容没变。“质量好,自然贵。右相大人若觉得贵,下次可以买便宜的。”
左右相一唱一和,时不时点一点兰尼斯特家族做得过分的地方。不是直接指责,不是当众质问,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起,像在聊家常。但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泰温: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盯着你呢。
索蕾丝远远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皇帝嘴上功夫差两分,但他有左膀右臂替他开口。这大概就是“寡人”和“孤家”的区别——皇帝可以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但他身后从来不缺人。
就在这时,右相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诡异的法师身上。那些裹着黑色法袍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群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公爵大人,”右相的语气冷了几分,“您身后那些法师……身上的气息不太对。臣斗胆问一句,他们修习的是什么流派?”
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泰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那些法师一眼。他的目光很淡,像在看几件家具。
“他们?”泰温笑了笑,“只是工具。”
右相的眉头皱了起来。“工具?”
“右相大人不必紧张,”泰温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些从沙漠深处招募的修行者,路子是野了一些,但好用。陛下若不喜欢,”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右相,落在皇帝身上,“我可以杀了他们。”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索蕾丝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右相的脸色沉了下来。“公爵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杀就杀?”
泰温看着右相,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右相大人,”他说,“我说了,他们是工具。工具不好用,换掉就是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右相深吸一口气,压住了那股火气。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开始论述帝国与西境的贸易平衡、军事协作、以及兰尼斯特家族在某些事务上的“越界”。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从帝国法典到祖制,从经济账到政治账,一层一层地展开。泰温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索蕾丝听着右相的长篇大论,心里默默感叹:这位老臣不愧是皇帝最倚重的人之一,嘴上功夫确实了得。
但她不打算加入这场交锋。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瑟曦。那位金发女子正昂着头,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刻意忽略周围的一切。她的深红色长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腰间那条镶满宝石的腰带格外醒目。
索蕾丝的目光落在那些宝石上,嘴角微微翘起。
“瑟曦小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腰间的这条腰带上的宝石,是产自沙漠深处的火钻吧?”
瑟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索蕾丝没有在意,继续说:“火钻的特点是颜色鲜艳,但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您这条腰带上的几颗,品相很好,应该是出自西境最大的那几座矿场。”
瑟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索蕾丝又看向她脖子上的项链,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这条项链上的蓝宝石也很漂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从坎贝尔行省卖出去的——南境有几座矿场专门出产这种深蓝色的宝石,纹路细腻,色泽均匀,在帝国境内都很有名。”
瑟曦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贵族夫人们已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有人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那条项链,有人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羡慕。
在众多女性贵族的注视下,瑟曦不得不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但还算礼貌。
“索蕾丝殿下好眼力。这条项链确实是……从南境的商队那里买来的。”
索蕾丝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头,看向皇后。
“伯母,”她的声音很轻,“您今天戴的这顶冠冕上的钻石,切割工艺很特别。是帝国东部的工匠做的吧?”
皇后奥莉薇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冠冕,眼睛亮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索蕾丝微微低下头,语气乖巧。“家族里有一些珠宝和奢侈品的生意,我多少知道一些。”
皇后笑了,拉着她的手,开始问她关于宝石的事。索蕾丝一一回答,声音轻柔,态度谦逊,像一个被长辈考校功课的晚辈。
周围的贵族夫人们也被吸引了过来。有人问起某种宝石的产地,有人问起某种切割工艺的名字,有人问起今年流行什么款式。皇后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开始谈论时尚的事——什么颜色的裙子配什么宝石,什么场合戴什么首饰,哪个家族的珠宝匠手艺最好。
索蕾丝站在皇后身边,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她不喜欢这些——不喜欢讨论宝石、裙子、首饰,不喜欢这种“女性贵族的社交”。但她知道,这是她的位置。这是她作为“女性贵族”可以光明正大待着的地方,不会被怀疑、不会被试探、不会被拉进那些危险的对话。
坎贝尔家族有珠宝和奢侈品行业,她知道不少。这就够了。
另一边,查理国王的处境就没那么好了。
他几次想往索蕾丝这边凑,但每次刚一迈步,就被紫月王国的使者拽了回去。那位使者穿着一身紫色的礼服,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低声在查理耳边说着什么。查理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索蕾丝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三王国的使者中,女性倒是已经混到了贵族夫人的圈子里。她们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站在边缘,好奇地看着索蕾丝和皇后,偶尔小声交流几句,偶尔举起手掩着嘴笑。
帝国的贵族们看着查理国王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看那红杉国王,”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伯爵低声笑道,“几次想往索蕾丝殿下那边凑,又想躲在女人的裙子后边?”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靠女人保护?”另一个贵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真是可笑之极。就这点胆量,也配当国王?”
“我们帝国随便一个贵族也比这些外国佬强,”第三个人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不少人都听到了,“至少我们不会想着往女人身后躲。”
笑声更大了些。几个年轻的贵族甚至故意挺了挺胸,像是在证明自己和查理国王不一样。
索蕾丝听到了那些议论,但没有回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贵族们嘴上说得轻巧,好像他们不怕兰尼斯特公爵似的。但索蕾丝知道,如果泰温此刻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这些人会像查理国王一样——脸色发白,手指发抖,低下头不敢说话。
嘲笑别人容易,面对恐惧难。
前方,皇帝与泰温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左相和右相加入了之后,话题从互相试探转向了更实质的内容。贸易线路、军事协作、边境安全——这些都是绕不开的事。泰温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谈到具体事务时,他意外的务实。
“西境与红杉王国的贸易,”泰温说,语气平静,“这几年一直不太顺。那帮人不讲规矩,收了货不给钱,派兵去讨就躲进沙漠。”
皇帝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需要帝国出面,”泰温说,“不是打仗,是施压。帝国的商队在那边也有损失,不只是我一家。”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着。
左相在旁边开口了。“公爵大人的意思是,建立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贸易网络?由帝国牵头,制定统一的规则,保障商队的安全?”
泰温看了左相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奥尔森卿果然聪明。”
右相也点了点头。“这个想法,陛下和臣等也讨论过。如果能把西部三国、公国联盟、甚至矮人族和精灵族都纳入同一个贸易体系,帝国的控制力会强很多。”
索蕾丝在后方听到了这些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横跨大陆的巨型贸易网络。
皇族和四大公爵都能分到一笔钱,对国外的控制会强很多。这不是慈善,这是扩张——用经济手段代替军事手段,用贸易网络代替疆域边界。
泰温对这个计划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兴趣。他甚至开始认同皇帝的一些话,偶尔点头,偶尔补充几句,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有提,直到右相的话告一段落,他才开口。
“小公爵,”泰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但索蕾丝知道他在叫她,“有办法和那些长耳朵谈吗?让精灵族加入帝国的贸易网络,老夫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索蕾丝身上。
索蕾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泰温的背影,那个干瘦的、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背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兰尼斯特公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连我们坎贝尔家族的先祖,也没办法让精灵族的大家加入帝国的贸易。”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而且,泰温殿下不会以为我在精灵族有威信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先不说我欠他们的恩情,当时精灵族帮我寻找父亲的踪迹,虽说没找到,可我欠了他们一个人情。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精灵族有圣魔导师。”
泰温的表情没有变化。
索蕾丝继续说,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似乎还有能和艾萨克院长一拼的超级高手。”
泰温的脸色变了一瞬。
“我要是劝他们加入帝国的贸易网络,”索蕾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真诚,“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的。”
广场上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查理国王的贵族们,此刻都闭上了嘴。
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听出了索蕾丝的暗示——不是暗示,是明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兰尼斯特卿,”皇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别做精灵族的奴隶贸易了。”
泰温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有小公爵在,精灵族的使者应该会同意一些基本的往来。他们不会主动攻击帝国的贸易网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泰温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但你真做了——他们去暗杀你,曙光帝国谁能管得了呢?”
空气凝固了。
泰温站在那里,干瘦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他,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过了很久——泰温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
“陛下说得对,”他说,“不干涉,就够了。奴隶贸易的事,老夫会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就在泰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索蕾丝注意到了一个小动作。
泰温身后,那个穿着暗红色法袍、头上戴着高帽子的诡异法师——之前被索蕾丝瞪得踉跄的那个——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的那种晃,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晃动。他的手指攥了一下法袍的衣角,然后立刻松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如果不是索蕾丝刚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其他人都没有注意。皇帝的注意力在泰温身上,左右相在思考泰温那句话的含义,贵族们在消化“奴隶贸易”四个字带来的冲击。
只有索蕾丝看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队伍继续前行。胜利广场上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发烫,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索蕾丝陪在皇后身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