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温·兰尼斯特站在高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紧张、恐惧、屈辱都压下去。然后他缓缓吐出，胸口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苍白恢复到那种惯常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他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陛下和小公爵这个下马威，来得够狠的。
他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索蕾丝被米莎“挟持”，挣脱，大喊，被轰击，被追杀——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脑子里慢放。他观察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幅需要解读的画。
然后他发现了。
索蕾丝似乎有点怕米莎。不是那种真正的恐惧，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晚辈面对长辈时的紧张。她的身体语言在说：我拦不住她，我尽力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奥罗恩。那位精灵贤者站在精灵族队伍的最前方，深蓝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目光如炬。他的法杖已经收起来了，但他周身还残留着刚才那道魔法洪流的余韵——翠绿色的光点在他身边缓缓飘散，像萤火虫，像星辰。
那种级别的能量波动，不是初入圣魔导师或武圣能达到的。
泰温见过圣魔导师出手。帝国魔法协会的那几位，皇室内雇佣的那位隐藏的圣魔导师，甚至奥古斯特会长——他都见过。但奥罗恩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更强，是更纯粹。那种力量像从远古流淌下来的河流，没有杂质，没有污染，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
罗兰陛下和奥古斯特会长先后出手，才挡住那个精灵贤者的攻击。
也就是说，精灵族是真想干他。
不是吓唬，不是试探，是真的要把他轰成渣。
泰温继续推演。小公爵试图劝，劝不住；劝狠了会被先打翻，然后再干他。这没办法了。她只能和精灵演了场戏，提醒他，让他有时间反应，不至于真的被打中。
他又看向索蕾丝身边的那几个人。
四个魔导师，此刻正坐在地上喘气。他们的法袍被烧了好几个洞，头发有些焦，脸上还有灰。
够脆的。
泰温在心里评估着。都晋升没多久，全被精灵族干翻了，相互之间还没过几招。小公爵还能硬撑，这几个家伙全倒了，怕不是那某些秘传材料揠苗助长提升。
泰温因为低估索蕾丝的战力，把她看作一个刚晋升不久、根基未稳的新晋魔导师，便顺理成章地将她身边那几个实力不及她的下属估计得更低了。
泰温收回目光，继续在脑子里复盘。
他不觉得自己欠索蕾丝的。
精灵族的路是她指的，她要死活不同意，精灵族也不会逼她。她完全可以拒绝带路，拒绝配合，拒绝卷入这场冲突。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带路，选择了配合，选择了演那场戏。
索蕾丝保护自己也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帝国。保护其他的帝国贵族是一种义务。索蕾丝试图履行这个义务。陛下和奥古斯特会长成功履行了这个义务，换成索蕾丝被追杀，不管事后会怎么算计，泰温也会让兰尼斯特家族保护她。
然而在今天，他——泰温·兰尼斯特——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泰温觉得非常讽刺。
他，西境的无冕之王，帝国的第二人，吟游诗人口中恶名昭彰的大反派。他算计过皇帝，算计过公爵，算计过无数人。他从来不需要别人保护。
现在，他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一个他曾经轻视的皇帝、一个他摸不透的老法师——联手保护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那些精灵。
几十个精灵站在迎宾坪上，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深绿色的猎装、淡青色的法袍、银白色的轻甲，在红毯的映衬下像一幅画。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欢呼，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泰温，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泰温忽然有一种极端的厌恶之情。
这种异族，怎么配用魔法呢？
这念头来得突然，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这不合理，他知道人类魔法最初就是从精灵族学来的，他知道帝国魔法协会的典籍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这段历史。但他还是厌恶。那种厌恶不是来自理性，是来自本能——来自骨子里的、几百年积累的、代代相传的厌恶。
他看着那些精灵，那些银色的长发、翠绿的光芒、优雅的姿态，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杂种。”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奥古斯特会长注意到了。
老人站在皇帝右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放过泰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他微微侧身，靠近泰温，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兰尼斯特公爵，”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精灵族创造的魔法，人类法师是改良者。”
泰温转过头，看着他。
奥古斯特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刚才第一次出手，是免费赠送的。”他说，“因为我第二次没出手，让您欠下了陛下的人情，算我给您的优惠了。”
泰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很优雅，像教科书。
“多谢奥古斯特会长。”
奥古斯特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皇帝身后。步伐很稳，很慢，像一个普通的、腿脚不太好的老人。但泰温知道，这个老人比刚才那道翠绿色的魔法洪流更可怕。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也不知道他出手的时候会要什么价。
就在这时，奥德温开口了。
不是奥罗恩，是奥德温。那个站在奥罗恩身后、穿着银白色轻甲、腰间挂着长弓的男性精灵。他的头发是深银色的，比奥罗恩的银灰色更深一些，接近月光照在深水上的那种颜色。他的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他看着泰温，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看石头的平静。
“兰尼斯特公爵，”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名誉起誓，不会再做精灵族的奴隶贸易。”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迎宾坪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泰温。皇帝看着他，奥古斯特看着他，龙族看着他，那些精灵看着他，索蕾丝也看着他。
泰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年在沙漠深处建立的贸易网络，想起那些从精灵之森边缘掠走的银发少女，想起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用铁链锁着、运往西境各个贵族府邸的“货物”。那些交易给他带来了多少财富？多少权力？多少人脉？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些交易，兰尼斯特家族不会是今天的兰尼斯特家族。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以兰尼斯特家族的名誉起誓，”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从今日起，兰尼斯特家族不再参与任何形式的精灵族奴隶贸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迎宾坪上安静了。
然后，精灵们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张扬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笑。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奥德温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大反派的誓言，”他说，“算什么。”
泰温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恐的、失控的变，是那种更隐蔽的、像火在冰下面烧的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奥德温，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有种杀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西境的骑士，会踏平你们的精灵之森。”
迎宾坪上又安静了。
这一次，连风都好像停了。
奥德温看着泰温，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泰温，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题。
皇帝开口了。
他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好了好了，”他说，“都别吵了。”
他看了一眼泰温，又看了一眼奥德温，最后看向奥罗恩。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看在反抗亡灵议会的战争中，精灵族提供三卷禁咒卷轴的份上——”
他故意停了一下。
“此事，就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