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莎的搀扶下,索蕾丝拄着法杖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轮对轰消耗了她大半的魔力,最后那道余波更是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她是坎贝尔公爵,是帝国南境大公,是这里除了皇帝之外地位最高的人之一。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在地上。
独角兽站在她身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在问:你没事吧?索蕾丝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没有说话。
光明女神蝶就没有这么淡定了。
它从索蕾丝衣领中飞出来,翅膀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它飞到米莎头顶,用那对细小的前足揪住米莎的银发,拼命地扯。米莎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几缕银丝飘落在空中。
“哎呀,哎呀,”米莎被扯得龇牙咧嘴,伸手去拍那只蝴蝶,但蝴蝶灵巧地躲开了,又飞回来继续扯,“索蕾丝,管管你的蝴蝶!”
索蕾丝连忙伸手,光明女神蝶不情不愿地落在她指尖,翅膀还在愤怒的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它似乎在说:她欺负你,我要替你报仇。
“好了好了,”索蕾丝轻声说,“她不是故意的。”
蝴蝶又嗡鸣了几声,像是在抱怨,然后收起翅膀,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了她的衣领。
索蕾丝转过头,看向自己那几个下属。
诺曼、卡米拉、亚瑟、爱葛莎——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红毯上,法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烧焦了好几处。诺曼的左臂还垂在身侧,像是脱臼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
卡米拉的护盾碎了,法杖掉在一边,她本人闭着眼睛,像是昏过去了。亚瑟嘴角还有血,但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正在擦脸上的灰。爱葛莎脸色发白,靠在索蕾丝刚才躺过的地方,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晕过去。
索蕾丝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刚才挡在最前面,米莎也手下留情,他们应该没事吧。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这四个货全瘫了。
不是装的那种瘫,是真瘫。诺曼的左臂脱臼,卡米拉魔力耗尽昏了过去,亚瑟被震出了内伤,爱葛莎被余波扫中,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他们四个魔导师,被米莎他们轰得七零八落。
索蕾丝苦笑了一下。
泰温身后的下属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扶了起来。
诺曼被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高大骑士扶起,那人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但诺曼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那骑士的手上——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诺曼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亚瑟被另一个骑士扶起来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闻什么气味。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恐的变,是那种更隐蔽的、像冰块裂开一道缝的变。他抬起头,看了那个骑士一眼。那骑士面无表情,只是扶着他,没有说话。
亚瑟低下头,没有再看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其他三人倒是很随意。诺曼被扶起来后,甩了甩脱臼的左臂,自己接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吭声。亚瑟擦干净脸上的灰,整理了一下法袍,像什么都没发生。
卡米拉索性靠在了瑟曦身上,她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呼吸很轻。她似乎不知道自己靠在了谁身上,只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支撑点。
她看着卡米拉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被烧焦的发梢,看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法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卡米拉的肩。
米莎走过去,想治疗一下爱葛莎。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瓶翠绿色的药剂,正要往爱葛莎的伤口上倒。
几个兰尼斯特家族的骑士挡在了她面前。
他们没有拔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们的铠甲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章,只在肩甲上刻着一只咆哮的雄狮——兰尼斯特家族的标志。他们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米莎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骑士,眉头微微皱起。
“让开。”她说。
骑士们没有动。
米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的手指收紧了,那瓶药剂被她攥得嘎吱作响。她正要发作——
“米莎姐姐,”索蕾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苦笑,“你先回去吧。这一下子,可够狠的。”
米莎转过头,看着索蕾丝。
索蕾丝靠在独角兽身上,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法袍上有好几个洞,左臂的伤口虽然被米莎治好了,但衣袖上还残留着血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眼眸中映着夕阳的余晖。
米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来,收起药剂,走回精灵族的队伍。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索蕾丝一眼。
“小索蕾丝,”她说,声音很轻,“你……好好休息。”
索蕾丝点了点头。
米莎转过身,走回奥罗恩身后。
奥罗恩站在精灵族队伍的最前方,深蓝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目光如炬。他看着索蕾丝,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开口了。
“你换成你那位先祖,”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会儿会先帮别人治伤,而不是还在这里注意礼仪姿态和政治站位。”
索蕾丝愣住了。
奥罗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是卡斯特尔那个女人的特征。”
索蕾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位奥罗恩先生,认识她的先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奥罗恩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泰温。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看一堆腐肉的平静。
“至于你们家的先祖,”他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他活过来,非亲手砍死你们。”
迎宾坪上安静了一瞬。
泰温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恐的、失控的变,是那种更隐蔽的、像火在冰下面烧的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奥罗恩,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讥讽。
“精灵,”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让他活过来再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
兰尼斯特家族的下属们动了。
不是几个人,几十人,是二百多人。他们从迎宾坪的各个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汇聚到泰温身后。铠甲锃亮,法杖高举,斗气流转,魔力涌动。
二百多名超凡战士和法师,在泰温身后列成了阵型。
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片,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像一堵钢铁的城墙。那压迫感不是一个人散发的,是二百多人凝聚在一起的、像山一样的压迫感。
泰温此刻也自信了起来。
他站在队伍前方,干瘦的身影在二百多名下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讥讽,也带着一丝冷意。
那些姿态古怪的法师也准备施法了。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法袍,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帽檐上镶着几颗黑色的宝石。他们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冷而沉。他们的手指在法杖上滑动,嘴里念着晦涩的咒文,周身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索蕾丝皱起了眉头。
不是魔法的气息,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本能地感到厌恶。那种厌恶不是来自理性,是来自骨子里的、本能的、像闻到腐肉一样的厌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
泰温看着奥罗恩,没有说话。
奥罗恩看着泰温,也没有说话。
两拨人对峙着,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二百多名超凡战士和法师站在泰温身后,气息连成一片,像一座沉默的山。精灵族站在对面,十几个人,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像一片银色的森林。
山与森林对峙。
钢铁与自然对峙。
人类与精灵对峙。
皇帝开口了。
他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说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
“到此为止!”
迎宾坪上安静了。
泰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耸了耸肩,挥了挥手。
二百多名下属无声地退下了。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他们散开,回到原来的位置,铠甲不再锃亮,法杖不再高举,斗气收敛,魔力沉寂。
那些姿态古怪的法师也收起了法杖,停止了吟唱,退回了人群之中。那种诡异的气息消散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一切恢复了原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泰温转过身,看着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说算了,”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那就算了吧。”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泰温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他的步伐很稳,很慢,像一个普通的、腿脚不太好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