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坐在公馆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精灵族之中,有权谋方面的高人。
把奥罗恩请来参加诸国朝贡,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精灵,亲眼见过开国英雄,和他们并肩作战,为他们找过遗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帝国史书上的记载更真实。他往那一站,就是一面镜子。帝国贵族在他面前,是人是鬼,照得一清二楚。
索蕾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民间关于帝国贵族的一个笑谈。
如果挂在墙壁上的祖先醒了,那么城堡里的贵族老爷会从一天之内,从东境沿海跑到西部沙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真实。
那些贵族老爷们,平时把祖先的画像挂在墙上,嘴上说着“不忘先祖恩德”。可如果祖先真的从画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会跑。跑得比谁都快。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没脸见祖先。
少数贵族会羞愧。极少数贵族会说:“我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
可这个论点,大部分贵族不屑一顾。有的人像泰温那样想:一个死了的先祖,怎么配管我?还有的人甚至认为:先祖拼命,就是为了我今天能为非作歹的。
索蕾丝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想起在坎贝尔行省时,听领民们说过的话。
“索蕾丝殿下见到先祖会很安心,”领民们说,“咱们行省的其他贵族会被训斥。其他行省的贵族见到先祖会吓得到处爬。费斯南德那种家伙——嘿,直接一刀被砍死了。”
她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
领民们说得对,但那终究是坊间传言。毕竟,你的先祖没办法从画里跳出来。
可问题是——
精灵族真把先祖一辈的人找出来了。
不是先祖本人,是先祖的战友。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精灵,亲眼见过坎贝尔先祖,和她并肩作战过,为她找过遗体。
圣辉城官方的宣传部门,在奥罗恩讲完那番话后,第一时间站出来否认。说奥罗恩说的不是事实,说帝国史书上有不同的记载,说精灵族是在故意抹黑帝国的形象。
结果没过两个时辰,宣传部门的事务官就被撤职了。
据说,皇帝陛下亲自翻阅了帝国档案馆里的古老记录,从那些发黄的、被虫蛀过的羊皮纸里,找到了佐证。
确有其事。
那个叫奥罗恩的精灵,确实存在过。在那些古老的记录里,他只是一个“协助反抗军传递消息的精灵法师”,大魔法师级别,不算起眼。他被坎贝尔先祖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加入了反抗军,负责在各个据点之间传递消息。后期隶属于坎贝尔和兰尼斯特,大致是西南派系的联络人。
至于更具体的,索蕾丝从米莎口中听到了。
那天米莎给她上药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旧事。
“奥罗恩先生啊,”米莎一边倒药剂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讲古的随意,“他是你先祖的学生。你先祖教他魔法,教他人类的知识,教他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那时候他还年轻,天赋不算顶尖,但勤恳、忠诚、做事靠谱。”
索蕾丝静静地听着。
“他也是兰尼斯特先祖很喜欢的小老弟。”米莎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位沙漠游侠,在战场上勇猛无双,在战场下却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他经常在战斗后疲惫不堪,一个人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那时候,奥罗恩就会拿出他自制的那把简陋的鲁特琴,在一旁奏曲。”
米莎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是什么高深的乐曲,只是些简单的、悠扬的小调。但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些小调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两个人,一个听曲,一个奏曲,自娱自乐,也留下不少有趣的事。”
索蕾丝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银发的精灵少年,坐在篝火旁,认真地拨着琴弦;一个满身风沙的游侠,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奥罗恩已经是圣魔导师,是精灵族的贤者。而那个游侠,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
但奥罗恩还记得。
他记得那个“蠢蛋”的样子,记得他喜欢听什么曲子,记得他为掩护自己引开追兵时的背影。他记得清清楚楚,记了八百多年。
索蕾丝寻思着,奥罗恩自己大概也不晓得,坎贝尔和兰尼斯特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他只知道坎贝尔救了他,兰尼斯特护着他。他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小老弟,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传递消息,奏曲解闷。他看到的,是两个人对他的好;他没看到的,是那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但索蕾丝知道。
她很早就知道了。那是父亲念给她听的。
那时候她还很小,坐在父亲膝头,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父亲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坎贝尔先祖和兰尼斯特先祖,”父亲说,“是超好的异性朋友。”
索蕾丝当时不太懂什么叫“超好的异性朋友”。父亲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一位是圣母光明法师,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一位是率先反抗暴君的西部游侠,豪爽,重义,扶弱抑强。”
父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讽刺。
“他们俩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兰尼斯特主动放弃了富饶的南境,他们家族分封到贫瘠的西境,一开始不是为了扩张势力,是为了保护那些异族,禁止奴隶贸易。”
索蕾丝记得自己当时问:“后来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后来……他们忘了。”
忘了为什么要去西境。忘了先祖的誓言。忘了那些在沙漠里被奴役的异族,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他们只记得权力,只记得财富,只记得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往上爬。
“堕落成这德行了。”父亲摇了摇头。
索蕾丝当时不太懂“堕落”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懂了。
泰温·兰尼斯特做奴隶贸易、算计盟友、恶名昭彰。他的先祖如果活着,真的会亲手砍死他。
她当时觉得极其讽刺。
结果,活历史出来了。
奥罗恩站在讲台上,当着上千人的面,说“兰尼斯特先祖为了掩护我这个没用的精灵法师,独自引开暴君负责劫杀的部队。我和坎贝尔一起找了他两个月,才找到那个蠢蛋!”
那一刻,所有关于“先祖”的抽象讨论,都变成了具体的、活生生的记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索蕾丝说。
赫伯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皇室的金色火漆,是皇帝陛下的亲笔信。
“殿下,”赫伯特说,“陛下派人送来的。”
索蕾丝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奥罗恩的事,怎么处理?”
索蕾丝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不是问“怎么处理奥罗恩”——奥罗恩是精灵族的圣魔导师,帝国不能处理他。
皇帝问的是:怎么处理奥罗恩说的话?怎么处理那些被翻出来的历史?怎么处理那些在礼堂里听了这番话之后、开始惶恐不安的帝国贵族?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陛下,没法处理。”
她写道,笔迹工整,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认为奥罗恩先生会赞赏您做得很棒吗?您是一位明君,奥罗恩先生不了解、不确定,就不评价您了。可您若追着问,或让他夸赞您,有风险的啊。”
她顿了顿,继续写。
“反正他骂的是兰尼斯特公爵,就这么着吧。”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
赫伯特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索蕾丝叫住了他。
赫伯特回过头。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派可靠的人送。别走官方的渠道。”
赫伯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
索蕾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说得客气了。
她其实觉得,奥罗恩更多的是不想评价皇帝。不是因为他觉得皇帝做得不好,是因为他还没想好。他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暴君阿罗尔,见过开国大帝罗兰,见过之后的十几代皇帝,中兴大帝也见过,交流过。 他见过的太多了,所以他不轻易下结论。
但他看皇帝的眼神,索蕾丝注意到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猜,奥罗恩大概觉得皇帝有点像那个末代暴君阿罗尔——没做那么严重,但有点像。
皇帝也猜到了。
所以他没有追问,没有让奥罗恩夸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在宣传部门的事务官被撤职后,亲自翻了那些古老的记录,确认了奥罗恩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他写信问索蕾丝:怎么办?
索蕾丝的回答是:没法办。反正他骂的是兰尼斯特公爵,就这么着吧。
她猜,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夜色渐深。圣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皇宫的塔尖上,那盏魔法火焰还在跳动。
索蕾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黑暗。
她想起奥罗恩在礼堂里说的那些话。
“你们!还有脸见祖宗吗!”
她不知道那些帝国贵族有没有脸见祖宗。她只知道,如果她的先祖——那位牺牲二十年寿命拯救城镇生灵的圣母光明法师——站在她面前,她会说:
“我尽力了。做得不够好,但我在努力。”
然后她笑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她和那些贵族的区别。不是她做得比他们好,是她不怕见先祖。
只不过,索蕾丝突然想到了安娜骂自己的话,只在乎别人不在乎自己,似乎能和这位先祖对应上吧。
“该不会,等真见到先祖,她会战战兢兢的看着我被安娜骂,然后几十个坎贝尔公爵一起看我的笑话吧。”
索蕾丝发现这个答案似乎更精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