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事情终于按皇帝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龙族很欣赏皇帝的勇武。那个身材魁梧、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龙族特使,站在高台下方,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夕阳的余晖,语气直白得像在评价一件精心锻造的兵器。
“陛下计谋出色,御下能力极强。”他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手下的公爵有大恶棍,也有善人,但能力出众,并且听陛下命令。”
他顿了顿。
“完美契合龙族的审美。”
皇帝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的弧度。
“过奖了。”他说。
“不是过奖,”龙族特使说,“是事实。”
他往前走了半步,金色的竖瞳直视皇帝。
“关于陛下您,我们内部会选几位龙出来,供您选择契约对象。”
他故意停了一下。
“但您只能契约一位。”
皇帝点了点头。“可以。”
索蕾丝站在助教席旁边,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龙族的友好,大概是陛下这几天唯一的安慰了。
精灵族派出的特使搞得他无所适从。那位是先祖的挚友,活了一千多年,亲眼见过开国英雄,和他们并肩作战。
他往那一站,就是一面镜子。皇帝在他面前,不能摆架子,不能说大话,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然后说“算了吧”。
而兰尼斯特公爵,索性闭门不出。
不是怕丢人。泰温·兰尼斯特的脸皮厚得很,几句讥讽还伤不到他。
是他发现——奥罗恩真弄死自己,帝国真能找出理由不帮西境打精灵族。
索蕾丝在心里推演过这个逻辑,如果泰温真被这位精灵贤者杀了,帝国会直接将事情的全部公布出来,定性为开国元勋的挚友砍死一位违背祖约的公爵,而不是精灵族袭杀人类高层。
帝国可以写信骂精灵族,让贵族们怒斥精灵族,甚至通缉奥罗恩,禁止他踏入人类领地;说哪怕泰温堕落了,也是我们的公爵,但敢有下次,必定踏破精灵之森。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帝国不会帮西境打精灵族,不值当,而且精灵族的实力也很强,索蕾丝还是往弱了估计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奥罗恩的到来,有点等同于那位沙漠豪侠真从画里蹦出来了。
不是本人,是他的意志。一个被他救过、记了一千多年的精灵,替他说了那句他没法说的话,也替他做了那件他没法做的事——让泰温知道,他不配。
而兰尼斯特家族呢?
索蕾丝在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兰尼斯特家族根本打不过精灵族,有底牌也打不过。更何况,没有泰温镇着,西境的牛鬼蛇神大概率会为夺位开展震惊诸国的大战。然后,强大的兰尼斯特家族顺利衰落,新公爵成为皇帝的傀儡。
泰温忍了。
他不能不忍。
皇帝开心了一些。
索蕾丝注意到,陛下这几天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好,是那种“有人比我更倒霉”的好。
然后,矮人族来了。
消息是赫伯特送来的。他推门走进书房,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书。
“殿下,”他说,“矮人族的使者到了。陛下请您去招待。”
索蕾丝放下手中的魔法书,揉了揉眉心。
“又是招待?”她叹了口气,“我怎么成招待专员了?”
赫伯特低着头,不敢接话。
索蕾丝站起来,换上一身正式的法师袍,银色的短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走出公馆,骑上独角兽,带着爱葛莎和诺曼他们,朝迎宾坪的方向赶去。
矮人族的队伍已经到了。
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胡须浓密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厚重的金属铠甲,腰间挂着一柄战锤。他的胡须是深棕色的,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
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矮壮的男子,穿着皮质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铁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的胡须是灰色的,比前一个人短一些,但更浓密。他的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铁锈色。
再往后,是十几个年轻的矮人,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围着围裙,有的扛着铁锹,有的背着矿灯。他们站在迎宾坪上,像一群从矿山里刚爬出来的矿工。
索蕾丝骑在独角兽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亲切。
不是因为他们好看——矮人族和人类的审美完全不同。是因为他们朴实。不装,不演,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矮人族的使者看到索蕾丝,好奇地瞥了一眼。
“你就是坎贝尔家的小丫头?”为首的矮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对你先祖不感兴趣。”
索蕾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在朝会上给外人看的“营业式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将军,”她问,“我们审美不一样,您不会觉得我难看吗?”
将军哈哈大笑起来。
“难看?”他摆了摆手,“我看你,和你看猫咪差不多。”
索蕾丝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她想起自己看猫咪时的样子——觉得可爱,想摸,但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矮人看她也一样。
她忽然觉得,和矮人打交道,比和人类贵族打交道轻松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索蕾丝转过头,看到一队骑士正朝迎宾坪的方向赶来。为首的骑着一匹高大的灰马,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年轻而严肃。
北境公爵,埃里克·史塔克。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起来吧。”
埃里克站起身,转向索蕾丝。
没有了泰温,皇帝似乎不在意索蕾丝和埃里克交流,起码不在意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交流。
他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在看两个年轻人聊天。
索蕾丝朝埃里克微微欠身。“埃里克殿下,好久不见。”
埃里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索蕾丝小姐,我们都是丧父继位的可怜人。”
他没有用“殿下”,没有用“公爵”,没有用那些公式化的爵位和姓氏。他叫她“索蕾丝小姐”。
索蕾丝微微一怔。
埃里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你比我强多了。”
索蕾丝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听懂了。
埃里克不是在夸她,他是在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失去了父亲,都在很年轻的时候继承了爵位,都面对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老狐狸。你比我强,但你和我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是幸运,埃里克先生。”
她用了“埃里克先生”,不是“殿下”。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索蕾丝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我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
“伊莱恩叔叔,霍华德老师——还有我的领民们。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埃里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个同龄人在聊天。没有尊称,没有公式化的客套,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索蕾丝发现,埃里克询问她的频率有些高。
不是爱慕——她能分辨出来。那种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不是和他一样“丧父继位的可怜人”,试探她愿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试探她能不能成为他的盟友。
索蕾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朝爱葛莎使了个眼色。
爱葛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转身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拽着一个人回来了。
艾拉西亚·史塔克——曾经的帝国三公主,如今的北境公爵夫人——被爱葛莎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她的脸上还沾着奶油蛋糕的残渣,嘴角也糊了一圈,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眼神呆滞,像一只被从饭盆前拖走的猫。
“干什么呀!”她嚷嚷着,“我还没吃完呢!”
索蕾丝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艾拉西亚,”她说,“你老公在这里。”
艾拉西亚转过头,看到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蛋糕,又抬起头,看了看埃里克。
“你吃了吗?”她问。
埃里克的脸僵了一瞬。
索蕾丝连忙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您和妻子的闺蜜聊多了,有些不好。”她看着埃里克,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还是要多和艾拉西亚一起相处。也麻烦埃里克先生您照顾她了。”
埃里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艾拉西亚大大咧咧地开口了。
“你和他聊呗,”她看着索蕾丝,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闺蜜说话,“我看你俩聊得挺好的。”
皇帝站在高台上,被蠢女儿逗乐了。
索蕾丝但凡有一丁点心思,撬走你老公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皇后奥莉薇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
艾拉西亚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大大咧咧地说:“索蕾丝看不上他。”
索蕾丝发现埃里克的脸色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索蕾丝看到了。
她连忙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我是独身主义。”
她顿了顿,看向埃里克。
“另外,埃里克先生,艾拉西亚还请您多多照顾。”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皇后奥莉薇叹了口气,对埃里克说:“被她爹打坏了,你忍着点吧。”
皇帝站在旁边,撇了一眼自己的蠢妻子。
他认为她也差不多。
奥莉薇感觉到了丈夫的目光,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精灵族的事还没完,可那家伙的火力,主要是针对泰温那老东西的,更重要的是,龙族和矮人族是正常的。
皇帝的心情,渐渐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