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贤者奥罗恩离开的消息,是赫伯特送来的。
“殿下,”赫伯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书,“奥罗恩先生已经启程前往东境了。剩余的精灵族使者会留在圣辉城,继续履行诸国来朝的职责。”
索蕾丝放下手中的魔法书,微微怔了一下。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奥罗恩大概是看出了——他在的时候,帝国贵族们的态度非常拧巴。
那些贵族老爷们,平时在朝会上趾高气扬,在领地里作威作福,在宴会上谈笑风生。可奥罗恩往那一站,他们就不敢说话了。
不是怕他的武力,是怕他的眼睛。那双看过开国英雄的眼睛,那双活了一千多年的眼睛,那双能问出“你们还有脸见祖宗吗”的眼睛。他在,他们不自在。他走了,他们才能正常说话、正常办事。
索蕾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奥罗恩离开后的第三天,泰温出现了。不是那种低调的、从侧门溜进来的出现,是大张旗鼓的、从正门走进来的出现。他穿着那身深红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步伐很稳,很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出现在宴会上,出现在会议上,出现在一切他该出现的地方。那些贵族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假装没看见。泰温不在乎。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和皇帝讨论正事,和龙族特使讨价还价。
“龙骑士的筛选名额,”泰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陛下,西境也要分几个。”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的弧度。“兰尼斯特卿,龙骑士的规矩是——人选龙,不是龙选人。”泰温点了点头。“臣明白。”
龙骑士的选拔规矩,最终定下来了。皇帝人选龙——这是给皇帝的面子。龙族同意皇帝从他们内部挑选契约对象,但只能选一位。其他人,包括公爵、伯爵、将军、骑士,都需要拼命选拔,然后被龙挑选。不是你想选龙,是龙想选你。这个规矩既给了皇帝面子,也维持了龙族的尊严。
三十岁之下,帝国年轻一代明面最出色的是索蕾丝,其次是二十六岁的埃里克。至于大皇子爱德华,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不在“三十岁以下”的范围内。但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俊杰”就多了,只是埃里克拒绝了参与龙骑士的选拔,皇帝说爱德华不行。索蕾丝则是和独角兽与光明女神蝶签约了,没法当龙骑士。法师本来也没有骑士受巨龙欢迎。
如果超过三十岁,帝国就准备选无暇骑士了。索蕾丝想让伊莱恩也凑个数,给皇帝报上去了,同不同意随他。
在返回帝国魔武学院的那天早晨,索蕾丝站在公馆门口,正准备上马车。
艾拉西亚从里面跑了出来,金发在晨风中飘动,脸上带着那种她惯常的、大大咧咧的笑容。“索蕾丝!我也想去!”
索蕾丝转过身,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听说学院里有圣魔导师的内部会议,”艾拉西亚掰着手指头数,“爱葛莎的师傅——银辉家族的老祖会来,我妈也会去。奥古斯特会长邀请你一起去,顺便去参加艾萨克的指点。”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我也想去看看。”
索蕾丝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埃里克。
埃里克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平静。他看着艾拉西亚,又看了看索蕾丝,然后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事。去皇家骑士团,维护秩序。”
艾拉西亚转过头,看着他。“你又不去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母亲还想让你一起去呢。她说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女婿。”埃里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拉西亚的肩膀。“下次。”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很稳,银灰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索蕾丝看着他的背影,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在想一件事——帝国公爵,去皇家骑士团维护秩序?她第一次有种“拒绝内卷”的想法。你堂堂帝国公爵,有必要吗?皇家骑士团有自己的团长、有自己的军官、有自己的士兵,不缺一个公爵去站岗。他为什么要去?是为了避开什么?还是为了接近什么?她没有答案。
在埃里克离开的方向,泰温·兰尼斯特站在一根石柱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埃里克走出公馆,到他拒绝艾拉西亚,到他翻身上马,到他消失在街道尽头——泰温一直在看。他身边站着好几个姿态古怪的法师,穿着暗红色的法袍,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他们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冷而沉。他们也在看,看了很久。几个人互相探讨,低声耳语,声音小到只有彼此能听到。他们的手指在空气中划着什么,像是在画符,又像是在计算。他们争论了一会儿,又沉默了,又争论了一会儿。最后,他们一齐走到泰温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泰温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那些法师退下了。
后续几天,泰温就没再缠着埃里克。不是不再见面,是不再刻意接近、不再刻意试探、不再刻意拉拢。他们在会议上正常交流,在宴会上正常寒暄,在公开场合正常行礼。但那种“泰温想拉拢埃里克”的感觉,消失了。
索蕾丝默默记住了泰温的态度。她猜测,是埃里克藏了什么东西,只是他们看不出来。不是“看穿了”,是“看到了但看不懂”。所以泰温不再纠缠——不是因为放心,是因为警惕。一个他看不透的人,比一个他看得透的人更危险。
隐藏的人太多了。帝国高层,大多都有。索蕾丝还看出泰温有隐藏——奥罗恩攻击他的时候,泰温似乎在犹豫是否出手。他有底牌,只是不敢用。用了,皇帝对他的防备会进一步加深。所以他忍了。但他的犹豫本身,就是隐藏的证据。
那位奥古斯特会长,和奥罗恩刚见面的时候讽刺对方“没掌握禁咒就敢在帝国撒野”。但战斗过程五成靠装备,只调用了一部分魔法。皇帝身为武者看不出来,索蕾丝作为魔导师还是能发现一点点。他在藏。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暴露全部实力。一个圣魔导师,在帝国最需要展示武力的时候,还在藏。这说明他藏的东西,比展示出来的重要得多。
东境的卡斯特尔公爵,那位温柔绅士,他也在藏。索蕾丝没见过他出手,甚至没见过他生气。他总是笑着,说话温和,举止优雅,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学者。但一个能在东境经营几百年、与海族贸易、与隐世家族打交道的家族,不可能只是“温柔绅士”。他必定在藏。
索蕾丝把那些想法抛在脑后,不再想了。
她和紧张的爱葛莎、蹦蹦跳跳的艾拉西亚一起,上了马车。
诺曼和卡米拉已经提前去了,代表坎贝尔行省的本地法师迎接几位圣魔导师。至于亚瑟,他怕圣魔导师看出自己的灰塔背景,已经躲起来了。他和索蕾丝说了——他已经混到坎贝尔行省那群站岗的领民里了。别说,领民认识这家伙的很多,他差点又被推举为领袖。索蕾丝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在皇家魔武学院的大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