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她们是提前半小时到的。
会议室所在的那层楼被封锁了,走廊入口处站着几十位大魔法师,穿着各色法袍,胸前别着不同等级的徽章。他们安静地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看到几名衣着华贵的贵族少女走过来,最前面的几位法师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去路。
“抱歉,”为首的法师说,声音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这一层已经封锁了。请几位止步。”
索蕾丝停下脚步,看着他。那法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须发花白,面容严肃,胸前的大魔法师徽章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目光在索蕾丝身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爱葛莎和艾拉西亚,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规矩,魔导师是可以进入的。但若没有代表身份或打过招呼,野生魔导师被扔出去就丢人了。他需要确认这几位的身份。
他正欲再次开口,旁边一个眼尖的法师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法师的声音很小,但索蕾丝听到了——“南境的那位公爵。”
为首的法师脸色微微一变。他重新打量了索蕾丝一眼,银色的短发,紫色的眼眸,深蓝色的法袍,领口绣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他的态度立刻变了,微微欠身,侧身让开了路。
“坎贝尔殿下,”他说,“请进。”
索蕾丝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爱葛莎跟在她身后,艾拉西亚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然后她们被拦住了。
“抱歉,”为首的法师说,目光落在爱葛莎和艾拉西亚身上,“您的女仆和闺蜜不能进入。请见谅。”
索蕾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法师。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爱葛莎一眼。
爱葛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一份是雪莉家族的拜师契约,上面有银辉家族老祖的亲笔签名和魔法印记。另一份是她的魔导师身份证明,由帝国魔法协会总会签发,上面盖着奥古斯特会长的印章。
她把两份文书递了过去。
为首的法师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着爱葛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几个法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都不说话了。
爱葛莎收回文书,没有说一句话。
那法师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然后他们看向了艾拉西亚。
这家伙总不会是魔导师了吧。索蕾丝和爱葛莎,他们看不清境界——一个是魔导师,另一个也是魔导师。但艾拉西亚,他们看得清。上位法师。连大魔法师都不是。
那法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艾拉西亚胸部一挺,下巴一扬,声音清脆得像敲钟。
“我是三公主!我妈让我来的!”
那法师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法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年长的法师们面无表情,但眼角有细纹在抽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法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三人鱼贯而入。
走廊很长,两侧站着形形色色的法师。有人身穿教师服,衣冠整齐,表情严肃,胸前别着皇家魔武学院的徽章。有人衣着华贵,法袍上绣着金线,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领口别着家族纹章。还有人穿着冒险者的服装,皮甲上带着磨损的痕迹,腰间挂着法杖,脸上有风霜的印记。
索蕾丝的目光扫过他们。在角落里,她还看到了四五位穿着国外礼服的魔导师。他们的法袍款式和帝国不同,颜色更鲜艳,花纹更繁复,领口绣着异国的徽章。他们站在那里,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诺曼和卡米拉都不在这里。
索蕾丝微微蹙眉。她不确定她是否也要在外边等。这些魔导师——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都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嫉妒,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人提醒她该怎么做。
她想了想,直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奥古斯特会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索蕾丝·坎贝尔。请问,我能进来吗?”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奥古斯特会长的声音传了出来,优雅、温和、不急不缓。
“进来吧。在外边等待的人,他们带队的圣魔导师还没来。”他顿了顿,“你们坎贝尔行省的法师已经进来了。”
索蕾丝微微一怔。诺曼和卡米拉已经进去了?她正想推门,身后传来艾拉西亚的声音。
“那我呢?”
门内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奥古斯特,是皇后奥莉薇。
“你也赶紧进来!别在外边当显眼包!”
艾拉西亚吐了吐舌头,推着索蕾丝,一起推门进去了。
门后是一个很空旷的礼堂。
魔法学院给圣魔导师开设的会议室,比索蕾丝想象的大得多。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魔法水晶,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地面是深色的木质地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壁画,描绘着魔法发展史上的重要场景——初代法师在荒地上建起第一座法师塔,魔法协会的成立,禁咒的诞生。
礼堂中央,设置了一个很大的圆桌。
圆桌是深色的橡木制成的,表面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隐隐有光芒流转。椅子也是橡木的,椅背上雕刻着不同的纹章和符号。
圆桌上,坐着三个人。
一位是魔法协会的奥古斯特会长。他坐在圆桌的一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姿态很放松。
一位是一位温婉的老妇人。她坐在奥古斯特对面不远的位置,穿着一件冰蓝色的法袍,法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她的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身板挺得很直。她的身后,恭敬地站着几个人。索蕾丝认出了其中一个——雪莉·银辉。银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穿着一身深色的法师袍,胸前别着魔导师的徽章。
索蕾丝微微怔了一下。魔导师?雪莉班长也晋升了。她记得雪莉比爱葛莎大几岁,但能在二十多岁晋升魔导师,依然是帝国顶尖的天才。要知道,除了艾拉西亚那种身份极高的之外,必须是魔导师才能进这个会议室。银辉家族嫡系的身份还不够。雪莉能站在这里,靠的是自己的实力。
另一位是皇后奥莉薇。她坐在圆桌的一个偏位,穿着淡金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钻石冠冕,笑容端庄而温和。但她的席位,明显比那两名圣魔导师低一点。不是座位差,是位置差——她坐在圆桌的边缘,而奥古斯特和老妇人在圆桌的核心区域。
索蕾丝好奇地看向圆桌。
圆桌上约有一半的椅子有特殊的标记。她数了数,共十二个。她看到了烈火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燃烧的火焰纹章;雷霆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闪电和云纹;沙漠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沙丘和骆驼。还有带有三王国标记的椅子——红杉、紫月、赤日,三个国家的纹章并排刻在椅背上。还有代表精灵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藤蔓和树叶,精致的镂空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精灵贤者已经走了,但椅子还留着。表示尊敬——我们请了,你没来。
剩下的就是九把略微次一些的椅子,椅背上没有特殊的标记,只有简单的雕花。椅子旁还站着侍者,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捧着茶壶和酒杯。这些椅子似乎是给达官显贵准备的。
奥古斯特会长注意到了索蕾丝的目光,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
“我本想给皇后奥莉薇殿下留一把椅子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但是罗兰陛下不同意。这明明是免费的,表示我对皇室的尊敬而已。我可不是怠慢您,奥莉薇殿下。”
奥莉薇微微颔首,笑容不变。“会长客气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索蕾丝没有说话。她听懂了。皇帝不想让皇后坐那把椅子——不是不尊重,是不想让皇室欠奥古斯特的人情。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皇帝的考量,她猜到了。
虽然很多帝国贵族抱怨奥古斯特会长不给钱就不办事,要的资源奇贵,但大部分人认为他信誉很好,维护帝国的利益,在圣魔导师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明面仅次于艾萨克院长。因此,更多的帝国贵族都很尊敬他,并且不愿、不敢与他为敌。
奥古斯特笑着转过头,看着索蕾丝。
“索蕾丝小姐也坐上来吧,”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我身边有个位子。”
索蕾丝略一斟酌。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特殊标记,不是那十二把之一。她看了一眼皇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站着的雪莉。然后她微微欠身。
“多谢会长。”
她走了过去,在奥古斯特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姿态很从容,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爱葛莎似乎想跟着索蕾丝走,迈出了一步,却被索蕾丝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很轻,很快。
爱葛莎明白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自己师父身后,在雪莉旁边站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乖巧的学生。
这一切,都被那位银辉家族的冰系圣魔导师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索蕾丝和爱葛莎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奥莉薇看到艾拉西亚在圆桌旁边转悠,东张西望,似乎在找椅子坐。她的脸微微沉了一下。
“艾拉西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站到我身边来。别到处跑!”
艾拉西亚嘟囔了一句:“凭啥索蕾丝有位子……”
话没说完,皇后已经伸出手,扭住了她的耳朵。艾拉西亚龇牙咧嘴,被拽了过去,乖乖地站在母亲身后,不敢再说话了。
老妇人开口了。
她看着索蕾丝,目光很平静,像深水,像寒冰,像北境冰川上吹了千年的风。她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我是银辉家族的老祖,”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可以叫我冰霜女士。”
索蕾丝微微欠身。“前辈好。”
冰霜女士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索蕾丝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像年轻时的奥古斯特会长。”
索蕾丝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评价。她下意识地看了奥古斯特一眼。奥古斯特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没有说话。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冰霜女士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协会会长年轻时可没现在那么讨厌人。”她顿了顿,“我也和他有过很深的交情。”
索蕾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前辈过奖了”。
冰霜女士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