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的话音落下,时间恰好。
会议室的钟声敲响了整点,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在大厅里回荡。那钟声仿佛某种信号——会议室四周的巨大墙壁立刻开始升起。不是缓慢地升起,是匀速地、平稳地、像舞台幕布一样地升起。墙壁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那里站着近百位魔导师。
墙壁完全升起后,近百位魔导师整齐地走了进来。他们的步伐很轻,但近百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鼓点。他们进入会议室,在圆桌外围站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坐下,只是站着,看着。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一幕。
路易法师趴在地上。深紫色的法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破布。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一动不动,嘴角还有血迹。他的法袍上沾着灰尘,领口的三王国纹章歪到了一边。他是三王国的庇护人,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圣魔导师,是站在人类魔法巅峰的存在。此刻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爱葛莎死死地贴着索蕾丝。她的双手环着索蕾丝的腰,脸埋在索蕾丝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把自己缩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箍得很紧。
索蕾丝坐在代表精灵贤者的椅子上,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法袍上沾着血迹,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诺曼和卡米拉被其他法师摁着,还在角落里挣扎。诺曼的脸涨得通红,法袍上出现了焦痕。卡米拉的冰晶在指尖凝聚又消散,消散又凝聚。
奥古斯特会长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解释着这一切。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公布会议结束后吃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讥讽。
“路易法师在会议开始前主动攻击坎贝尔公爵,把她打伤了。艾萨克法师出手制止,把他打昏迷了。”
近百位魔导师听着,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但没有人说话。那些站着的魔导师中,有人看向路易法师的目光带着疑惑,有人带着厌恶,有人面无表情。
奥古斯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索蕾丝有点想笑,奥古斯塔会长不说前因后果,让在场的法师们浮想联翩,为何路易法师会袭击在场最好欺负,不过初入魔导师的坎贝尔公爵;为何连一向眼高于顶,不问世事的艾萨克院长都忍不住干他了,而看艾萨克院长一向不顺眼的奥古斯特会长还没讥讽艾萨克,而是说他“出手制止”。
嗯,简单来说路易法师道德有多低劣,让一对圣魔导师里的对头同时鄙视他。
索蕾丝朝奥古斯特会长感激的笑了笑,这一幕让他平静的脸色动了下,然后索蕾丝就被别人摁在了椅子上。
诺曼已经冲了过来。他挣脱了摁着他的法师,大步流星地走到索蕾丝面前,蹲下身,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殿下,您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急,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索蕾丝摇了摇头。“没事。”
卡米拉紧随其后。她的法袍上还有冰晶的残屑,头发有些凌乱,但她的动作很稳。她蹲在索蕾丝另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掉索蕾丝嘴角的血迹。她的手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下,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而爱葛莎还死死地贴着索蕾丝。她的双手环着索蕾丝的腰,脸埋在索蕾丝的肩窝里,不肯松开。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
索蕾丝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爱葛莎的背。
“爱葛莎,你放手。别丢人。”
爱葛莎摇了摇头,脸在索蕾丝的肩窝里蹭了蹭,不肯松开。
索蕾丝又叹了口气。“爱葛莎。”
爱葛莎还是不肯松。直到她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你”的安静。她慢慢抬起头,看到近百位魔导师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爱葛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她慢慢挪到索蕾丝身后,站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乖巧的学生。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索蕾丝坐在代表精灵贤者的椅子上。
椅背上雕刻着藤蔓和树叶,精致的镂空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围的自然元素力量萦绕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那些力量,翠绿色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它们在她身边流转,轻轻抚过她的皮肤,给她一种舒适感。那力量在修复她的伤口,在安抚她的情绪,在填补她消耗的魔力。
可她终归不是精灵。这把椅子坐得舒服,却有些奇怪。那力量是温和的,但和她体内的魔力不太契合。她的魔力是火、是光、是风,是炽热的、明亮的、迅疾的。而这把椅子上的力量是自然的、平和的、缓慢的。她坐在上面,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不难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总体上还不错。
索蕾丝朝泰温看去。
他在椅子上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坐在那把土黄色的椅子上,椅背上雕刻着沙丘和骆驼,还有一柄交叉的长刀。他的深红色长袍在椅子上铺开,姿态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可这家伙连魔法师都不是。这椅子能坐得舒服?
索蕾丝好奇地看着他。那些有特殊标记的椅子,是为圣魔导师准备的,是为那些与元素有深刻共鸣的人准备的。泰温连魔法师都不是,他坐在上面,会不会像坐在一堆荆棘上?会不会被那些元素力量排斥?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适。但索蕾丝知道,泰温的表情从来都看不出任何东西。
泰温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看着索蕾丝。
索蕾丝指了指椅子。她用口型说:舒服吗?
泰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用口型说:管好你自己。
索蕾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泰温身后,足足有八位魔导师。他们穿着各色法袍,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索蕾丝认出了其中的几个——那些姿态古怪的法师,穿着暗红色的法袍,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他们站在最靠近泰温的位置,其他人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和警惕。
其他到访的圣魔导师大多都带了学徒。有的带了四五个,有的带了七八个,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整齐的法袍,恭敬地站在各自导师的身后。也有两位独行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学徒,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而索蕾丝身后,站着三位魔导师。诺曼、卡米拉、爱葛莎。三个人,不多,但很稳。
奥古斯特会长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就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会议关于——对于亡灵议会的提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近百位魔导师屏住呼吸,那些站着的圣魔导师学徒们挺直了腰板,连敲桌子的青焰法师都停下了手指。
奥古斯特不紧不慢地念着提案,声音优雅而平稳。
“我们那野蛮的艾萨克法师把索蕾丝小姐丢到了精灵贤者的椅子上,本不合规。但特殊情况下,不到访的人可以让后辈替代。索蕾丝小姐勉强算精灵贤者奥罗恩的后辈吧。”
三王国的法师一片哗然。那些站在外围的魔导师中,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向索蕾丝的目光变得复杂——好奇、惊讶、质疑、嫉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有圣魔导师暗示奥古斯特先维护秩序再开会。奥古斯特没有理会。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念着提案,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被两岸的喧哗所动。
提案的内容很简单:圣魔导师内部,该如何面对亡灵议会。是围剿,是放任,还是谈判?奥古斯特没有说具体的选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帝怒之战的硝烟还没散尽,亡灵议会的阴影还笼罩在帝国上空。那些议长,那些圣魔导师级别的强者,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帝国需要一个明确的策略。
“没有来的三位法师中,泰温阁下和索蕾丝小姐代表的人应该会赞同围剿亡灵议会。剩下的那位,呵呵,就给他投反对票吧。”奥古斯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我本人投赞成票。请问两位有疑问吗?”
索蕾丝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她不需要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泰温则微微侧头,看着奥古斯特。
“会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会议,要怎么急吗?”
奥古斯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各位法师的时间不是非常紧吗?他们忙于探索知识,会议越快越好。目前是三对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索蕾丝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三对一。赞成围剿的票数,已经超过了反对的。那些没有来的法师,他们的票已经被分配了。泰温代表的沙漠势力,索蕾丝代表的精灵势力——奥古斯特替他们做了选择。他相信他们会赞成。或者说,他相信他们不会反对。
索蕾丝听出了泰温的潜台词,或许还有人听出来了,奥古斯特要尽快在投票上,形成对亡灵议会公认要彻底封杀的态度。
艾萨克举起了手。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举得很随意,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
“我弃权。”
索蕾丝极其惊讶地看着他。弃权?艾萨克院长——皇家魔武学院的终身院长,圣魔导师,研究型法师的巅峰——他弃权?他不是赞成,不是反对,是弃权。他不想参与。他不在乎。他把自己置身事外。
奥古斯特会长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艾萨克扬了扬眉毛。那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有离开。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个有雷霆标记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闪电和云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在看一场戏。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
“我赞同。”冰霜女士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凡恩法师代表皇室,说道:“我赞同。”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皇室的立场很明确——围剿亡灵议会,不需要讨论。
奥古斯特会长继续念着票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账本。
“路易法师被艾萨克给打昏迷了,所以路易法师的票和艾萨克的票一样的效果。现在是八个人投票,五比一,还剩六票。”
八个人投票,五比一。赞成围剿的票数遥领先。还有五个圣魔导师没有投。索蕾丝的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椅子——烈火的席位,暗影的席位,紫月的席位,还有几把没有特殊标记的椅子。她不知道那些椅子代表谁,不知道那些人会投什么票。
海岸的圣魔导师开口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海浪的纹路,皮肤上带着常年被海风吹过的粗糙。他的声音很沉,像远处的海浪。
“我赞同。”
一位帝国腹地的圣魔导师紧随其后。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法袍,没有任何装饰,面容普通,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农。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赞同。”
三位隐世修行的法师坐在圆桌的另一侧。他们穿着各色法袍,款式老旧,面料普通,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他们很少在帝国境内露面,也很少参与魔法协会的事务。他们是真正的隐修者,不问世事,只追求魔法的极致。
第一位隐修法师开口了。“我赞同。”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
第二位隐修法师摇了摇头。“我反对。”他的声音同样平静,但态度很明确。
第三位隐修法师斟酌了许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敲桌子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艾萨克。
“艾萨克法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围剿亡灵议会,意味着灵魂魔法会全面受禁,是吗?”
艾萨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是的。”他说,“所以我弃权。”
那位隐修法师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灵魂法术在我看来不可封禁。因此,我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八比三。一人弃权,一人被干昏了算弃权。赞成围剿的票数依然领先,但索蕾丝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三个隐修法师,两个反对。一个赞成。
她看了看那些隐修法师的席位,又看了看艾萨克。艾萨克弃权了。他不是反对,是弃权。他不想封禁灵魂魔法,但他也不想反对围剿。他选择了置身事外。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