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听着那些票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奥古斯特会长口中的“围剿亡灵议会”,和她认知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围剿就是打仗——帝国出兵,魔法协会出法师,把亡灵议会的据点一个一个拔掉,把那些议长一个一个斩杀。就像帝怒之战那样,正面交锋,硬碰硬。
但那些隐修法师的反应——两个反对,一个弃权——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打仗,他们为什么要反对?他们又不喜欢亡灵议会。他们反对的不是“打亡灵议会”,是“围剿”本身。
她正想着,那位选反对的老者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款式老旧,面料普通,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斧凿,但身板挺得很直。他是三位隐修法师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坐在圆桌的最边缘,存在感很低,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索蕾丝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是抵制亡灵议会,自前代暴君阿罗尔·洛林被围杀后,魔法协会就全票通过了贵先祖的提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索蕾丝身上,像在看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在魔法协会的含义中,抵制意为禁止这个法术明面使用,会绞杀议会的成员。如果奥古斯特会长提议对我等弟子进行大筛查,老夫也不会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
“奈何他的意见是围剿。”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围剿。不是抵制,不是筛查,是围剿。这个词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老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的哀愁。
“所谓围剿,是在源头上禁止亡灵法术的出现。意味着关联性极强的灵魂法术也会被封禁。而灵魂法术,是探索人体未知的核心技艺。封锁了此道,对于人体境界的追求将会停滞不前。”
他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最古老的武圣,即是魔法师通过灵魂法术帮骑士探索出来的。圣魔导师境界也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
泰温也惊讶地抬头。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但索蕾丝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瞬,但索蕾丝看到了。他没想到奥古斯特说的围剿力度竟然大到如此程度。他以为围剿是打仗,是出兵,是正面交锋。不是。围剿是在源头上掐断。是让亡灵法术从根子上消失。
没有亡灵法术,就没有亡灵法师。没有亡灵法师,就没有亡灵议会。但代价是——灵魂法术也会被封禁。那些探索人体未知的核心技艺,那些帮助骑士突破武圣、帮助法师突破圣魔导师的关键技术,都会被封禁。
索蕾丝的心沉了一下。
奥古斯特会长默然地看着那位老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哀愁,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这对亡灵议会的打击将是致命性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除了排行前三的议长,剩余的亡灵议长一直在轮换。他们亡灵议会的据点往往藏在灵魂法术的研究中心内。封禁了此道,亡灵议会失去了发展的源泉。”
他顿了顿。
“短则五六十年,长则二三百年。那时或许是索蕾丝小姐坐在我的位子上,就可指挥协会和世俗武装对亡灵议会展开总体战。”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五六十年,二三百年。她坐在他的位子上。她看着奥古斯特,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但她的心里在翻涌。他是在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能做的,是把这个框架搭好,把路铺好,把种子埋下去。等它发芽、长大、结果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您确定这个举措能推下去吗?”
她的意思很明白。帝国境内一些政策,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贵族们阳奉阴违,官员们敷衍了事,商人们钻空子捞钱。封禁灵魂法术——这么大的事,真的能推下去吗?
凡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
“奥古斯特会长不是那些没用的地方领主。他想推行的政令,让我们这些人赞同了,陛下赞同了,非常简单,完全能做到。”
他顿了顿。
“灵魂法术到时只由皇族管理即可。”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只由皇族管理。不是魔法协会,不是地方领主,不是四大公爵。是皇族。索蕾丝听懂了凡恩的意思。他不是在说“管理”,他是在说“垄断”。灵魂法术的技术、资源、传承,全部收归皇室。其他人——包括四大公爵——都不能碰。
泰温示意了一眼索蕾丝。
那一眼很快,快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索蕾丝看到了。他看着她,微微侧头,然后收回目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应该是皇室和四大公爵。”
他把“和”字咬得很重。不是“皇室管理四大公爵配合”,是“皇室和四大公爵一起管理”。他在替她说话,也在替自己说话。他知道凡恩想干什么——借着封禁灵魂法术的机会,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归皇室。四大公爵什么都捞不到。泰温不同意。他相信索蕾丝也不会同意。
索蕾丝看了奥古斯特一眼。奥古斯特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没有说话。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索蕾丝收回目光,看着凡恩。
“凡恩前辈的意思是,按西部三王国管理功法秘籍的那种管控法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该如何放开,应该是会长和陛下来探讨吧。”
她没说“不该由你定”,没说“你越界了”。她只是把球踢回了奥古斯特和皇帝。凡恩可以代表皇室,但他不能替皇帝做决定。索蕾丝在提醒他:你的身份是圣魔导师,不是皇帝。凡恩扫了在场的两位公爵一眼。
果然。私下无论看多不顺眼,在关键时刻,他们总不会放弃一些机会。泰温在替索蕾丝说话,索蕾丝在替泰温挡箭。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今天让凡恩开了这个头,明天皇室的刀就会架在四大公爵的脖子上。
给魔法协会?凡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道你坎贝尔公爵是魔法天才。陛下最多让你提前退位,还能把你赶出魔法协会不成?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灵魂法术的技术、资源、传承,还不是一样能拿到?你说“会长和陛下探讨”,不过是不想让皇室独吞罢了。
但他没有说破。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
奥古斯特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艾萨克身上。
“索蕾丝小姐说的正如我所意。”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那么,我们伟大的探索者,艾萨克·洛林法师——为何不发表言论?”
艾萨克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
“禁止灵魂法术的话,虽然对大多数法师没什么影响,市面上的法师几乎都是元素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次元法术离不开灵魂法术的研究。”
奥古斯特讥讽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谁能禁止你用?可怜的路易法师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谁不知道,我们的艾萨克法师最喜欢讥讽那些天赋不足又努力的可怜人。”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但他没有否认。
索蕾丝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心里默默地回想。
灵魂法术。她在魔法学院的课程中学到过一些。一些感知能力就是依托此道开发出来的——精神探测、魔力感知、灵魂视域。她的血脉里也有一些,但并非研究出来的。那是坎贝尔家族的血脉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后天学习的。
而且,哪怕禁止了灵魂法术,自己家族也有机会用。不是因为她能拿到“皇室管理”下的资源,是因为她的血脉。
灵魂法术被封禁了,但血脉天赋封不住,自己家族的藏书馆内也有光明法术相关的灵魂研究,皇室再厉害也没法查这些东西。
若像她这样觉醒了血脉,那么不需要学,不需要练,天生就有。这是她的底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禁了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奥古斯特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笑。凡恩面无表情。冰霜女士闭着眼睛,像在打盹。艾萨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泰温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索蕾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如果各位前辈担心普通法师在学术上碰到的障碍,还不如想办法处理普通人吃饱饭的问题。灵魂法术封就封吧,把那些人搞死了再考虑如何开放。”
她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亡灵议会。是那些藏在灵魂法术研究中心里的议长。是那些靠灵魂法术发展壮大的黑暗势力。封禁灵魂法术,不是为了对付亡灵议会,是为了从源头上掐断亡灵议会的根基。没有了灵魂法术的研究中心,亡灵议会就失去了发展的源泉。短则五六十年,长则二三百年,亡灵议会就会衰落、瓦解、消失。
到那时候,再考虑如何开放。不是永久封禁,是暂时封禁。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
索蕾丝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短暂的、等待下一句话的安静,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口的安静。近百位魔导师站在圆桌外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圣魔导师学徒们屏住了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泰温抬起头,看向那些看着自己的圣魔导师们。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平静,有的审视,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小公爵的领地出了名的干净。他的探子查出,好几位隐修的圣魔导师的徒子徒孙去坎贝尔行省定居探索了,这件事小公爵自己都未必知道。因为秩序好,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泰温在心里骂了先祖两句。
把南境那么好的地方送给了坎贝尔那个女人。送就送了,人家去找卡斯特尔,然后让侄子继承领地,也没和你发展什么关系。
真是可笑至极。他想起那个传说中的英雄——那个为了掩护奥罗恩引开追兵、在沙漠里跑了两个月、最后被找到时浑身是血的沙漠游侠。他把最好的土地送给了心爱的女人,然后那个女人和其他的女人好上了。
泰温收回思绪,不再想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西境的秩序很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抱怨,没有辩解,只是陈述。西境的秩序很乱——这是事实。沙漠、盗匪、邪教、奴隶贸易,这些东西在西境存在了上千年,不是他泰温·兰尼斯特造成的,但他也解决不了。他能做的,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他自己的秩序。
“兰尼斯特家族可以配合魔法协会进行围剿。”他顿了顿,“可按奥古斯特会长所言,魔法不是免费的。我们家族武装出力,也不会是免费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站在外围的魔导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泰温不在乎。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兰尼斯特公爵果然是个商人,连打仗都要算钱。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说的不是条件,是事实。魔法不是免费的,军队也不是免费的。如果魔法协会要兰尼斯特家族的武装配合围剿,那就要付出代价。
奥古斯特会长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在同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兰尼斯特公爵只要愿意配合,”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我的学生和助手们可以在您的领地相谈。我们两个对于谈论出的结果进行商议,定方向即可。”
泰温听出了会长话里的意思。
这个谈话的过程,魔法协会会给兰尼斯特家族极大的助力。不是施舍,是交换。兰尼斯特家族出人、出钱、出地盘,魔法协会出技术、出资源、出法师。两家合作,把西境的混乱清理干净。那些“工具”——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看来要先藏起来,必要时换出去吧。他不能让人知道兰尼斯特家族真正的底牌。
“谢过奥古斯特会长。”
兰尼斯特公爵起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标准,很优雅,像教科书。奥古斯特会长也在优雅地还礼。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像照镜子。
奥古斯特会长环视了一圈圆桌,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椅子和坐着的人。
“那么,本次关于围剿亡灵议会的提案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优雅而平稳,“我会和凡恩法师一起向罗兰陛下汇报。各位有兴趣可以一起去,没兴趣在这里开展魔法交流,也是很难得到的机会嘛。”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邀请朋友喝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正事。汇报——不是“通知”,是“汇报”。围剿亡灵议会的提案,最终需要皇帝的批准。魔法协会可以定方向,但执行需要帝国的力量。这是奥古斯特的聪明之处——他把决策权留给了皇帝,把执行权留给了自己。
凡恩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表明了一切——皇室支持这个提案。至少目前支持。
冰霜女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不去。青焰法师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说:“我去交流。”然后站起来,朝会议室另一侧的魔法交流区走去。
那些隐修法师们对视了一眼,有人站起来,有人坐着没动。那位反对封禁灵魂法术的老者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萨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他没有动。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有兴趣治好昏倒在地上的路易法师。
毕竟无缘无故殴打一个未满十九岁的小姑娘,还让奥古斯特和艾萨克这对对头同时对你产生厌恶,亡灵议会都没完全做到,还是不要和他混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