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了。
那些圣魔导师们带着自己的学徒,有的去交流,有的去休息,有的直接离开了。那些站在外围的近百位魔导师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
路易法师被抬到了角落里,歪着头靠在椅子上,像一个普通的、喝醉了酒的老人。没有人再看他。
艾萨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扫过圆桌周围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扫过索蕾丝,扫过爱葛莎,扫过雪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索蕾丝,爱葛莎,雪莉。你们三个跟我过来。”
索蕾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艾萨克会主动叫她。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等别人去找他。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法袍。
爱葛莎站在冰霜女士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冰霜女士,冰霜女士微微点头。她低着头,走到索蕾丝身边。
雪莉站在冰霜女士身后另一侧,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微微欠身,向冰霜女士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索蕾丝另一边。她的步伐很稳,很从容,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这一幕就好像冰霜女士的徒弟和索蕾丝有深度合作一样。
艾萨克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看戏里的维拉。
“维拉,你也一起来。”
维拉导师站在助教席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听到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去干什么?”
艾萨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
“你是她们三个的班主任。你不去,谁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魔导师们震惊不已。那些正准备离开的人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人闭上了嘴,那些站在外围的近百位魔导师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维拉身上。
三个二十岁左右的魔导师,一个班级里教出来的?
连刚准备离开的圣魔导师都忍不住回头。那位反对封禁灵魂法术的隐修老者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转过身,目光在索蕾丝、爱葛莎、雪莉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维拉身上。他上下打量着维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震惊,是好奇。是那种“让我看看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好奇。
对于圣魔导师而言,他们不是没见过超级天才。他们自己也是。每一个圣魔导师,年轻的时候都是惊才绝艳的天才,都是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可大多数超级天才年轻时都聚不在一起。时代不一样,地域不一样,机遇不一样。有的人二十岁成名,有的人三十岁突破,还有的人五十岁才找到自己的路。他们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各自发光,各自孤独。
但索蕾丝、爱葛莎、雪莉不一样。她们几乎是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人了。二十多岁,魔导师。而且她们来自同一个班级,同一个老师。
那个老师是怎么教的?
维拉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震惊的、好奇的、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院长大人,这几个孩子——”
她指了指雪莉。
“雪莉教授,我教到大魔法师境界就没得教了,只是私下和雪莉教授有研讨。”
她指了指索蕾丝和爱葛莎。
“索蕾丝和爱葛莎教的就更少了,晋升大魔法师都是去精灵之森学的,不是我指点的;魔导师境界,一个依靠自学和家族传承,另一个是靠拜师银辉女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索蕾丝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不是辩解,是陈述事实。她没有居功,也没有推卸责任。她只是说了实话——她教了她们,但她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艾萨克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像在赶走一只飞过的蚊子。他不在乎谁教的,不在乎怎么教的,不在乎是不是维拉教的。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三个的班主任是维拉。所以维拉应该来。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像一阵风。深灰色的法袍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灰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冷漠而英俊的侧脸。
索蕾丝跟了上去。爱葛莎跟在她身后,雪莉走在爱葛莎旁边。维拉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艾拉西亚站在皇后身后,看着索蕾丝她们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
“我也是维拉导师的学生啊——”
她的话没说完。
皇后奥莉薇拉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艾拉西亚转过头,看着母亲。奥莉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早告诉你魔武双修不行吧。卡住了呗。”
艾拉西亚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奥莉薇继续说:“人家埃里克帮你突破地骑士后期了,魔法练不下去,你后边就专精骑士之路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艾拉西亚听出了其中的责备。不是“你怎么这么笨”,是“我早就告诉过你”。艾拉西亚难过地低下了头。她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指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艾拉西亚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她的步伐很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矮,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起索蕾丝坐在精灵贤者椅子上的样子——银色的短发,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想起索蕾丝用法杖挡住路易法师魔法洪流的样子——轻盈、果决、毫不退缩。她想起索蕾丝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禁了吧”的样子——从容、坚定、不可动摇。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索蕾丝之间的距离,比帝都到北境还要远。不是实力的差距,是某种更根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我发现我和索蕾丝差距很大。我感觉自己好没用。”
奥莉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
艾拉西亚站在她面前,金发垂在肩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她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母亲责骂。
奥莉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把艾拉西亚搂进了怀里。那拥抱很紧,很暖,像小时候艾拉西亚摔倒了、哭着跑来找她时的那样。
“你这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婴儿,“你要有小索蕾丝一半的能耐,亚历克西斯那个暴君就要把你赶到西部三王国里了。”
艾拉西亚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奥莉薇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优秀的人,很多是家庭不幸的。”奥莉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同代的索蕾丝和爱葛莎是如此,埃里克他也是出了事才变得更优秀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妈妈小时候听过亚德里恩先生的传奇故事。他年轻的时候,竟连骑士都不是,而是一个暗杀者。”
艾拉西亚的眼睛睁大了。亚德里恩先生——帝国最强骑士,维里安·亚德里恩——年轻的时候是暗杀者?她从来没听说过。帝国史书上没有写,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没有唱,父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奥莉薇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还有索蕾丝的爷爷洛里斯·坎贝尔,左右二相的老师伊文斯先生,至于亚历克西斯,他家庭幸福和优秀与否我说不好,你爷爷是个温和的老好人;但如果我们不考虑道德,泰温公爵也是。”
她看着艾拉西亚,目光很温柔。
“我也从没希望过我女儿多优秀。你只要幸福就好了。”
艾拉西亚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哭得很小声。
奥莉薇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几个魔导师路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奥莉薇扫了一眼那些好奇的魔导师们,傲娇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那些魔导师们立刻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像被赶走的麻雀。
奥莉薇收回目光,继续搂着女儿。
“亚历克西斯那个暴君认为我刚开始不喜欢小索蕾丝,后边又喜欢帮助她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其实,除了人家确实很乖巧懂事,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我查了她妹妹的情况。”
艾拉西亚从母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一个相比她姐姐很平庸的小女孩。”奥莉薇说,语气很平静。“索蕾丝对她妹妹,和我照顾你很像。未必让你找喜欢的,但一定不会安排你的婚姻。”
她看着艾拉西亚的眼睛。
“如果索蕾丝把莉莉娜嫁给洛森总督的家族,能给她极大的便利,奥罗在位时就谋划过两家联姻;可人家就是不嫁,宁愿她妹妹到处跑,找一些品德高尚的好孩子结婚。”
艾拉西亚有些不明白。母亲为何扯到索蕾丝的妹妹上了?她眨了眨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奥莉薇没有解释。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埃里克。那孩子太苦大仇深了。她觉得皇帝应该给那位年轻的史塔克公爵放权,干不好再帮他兜底,而不是用严厉的方式管教他。一个被压得太紧的人,迟早会崩断。
她一直担心埃里克私下会欺负自己女儿。一个苦大仇深的男人,一个不情不愿的妻子,这样的婚姻,能有什么好结果?可他没有。艾拉西亚的身子也是干净的。
奥莉薇感激之余,也有些担忧。
那个孩子,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直觉。一个母亲对女儿身边所有人的直觉。埃里克对艾拉西亚很好——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丈夫,像一个演员。
可这些话题,她就没再说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皇帝不会听,埃里克不会改,艾拉西亚不会懂。她只是搂着女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吧,”她松开艾拉西亚,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别在这里丢人了。”
艾拉西亚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走出了走廊。
她的步伐还是慢,但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她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说那些话,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提到索蕾丝的妹妹。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爱她。不管她多没用,不管她多笨,不管她和索蕾丝的差距有多大。母亲爱她。
这就够了。
她们走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匆匆走过的魔导师身上。
没有人知道皇后刚才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很不对劲。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收回目光,带着女儿,走出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