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一阵风。深灰色的法袍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灰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冷漠而英俊的侧脸。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仿佛身后跟着的四个人只是几件需要搬运的行李。
索蕾丝跟在他身后,爱葛莎跟在她身后,雪莉走在爱葛莎旁边,维拉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步伐各异,但方向一致。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院长的画像,那些老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法袍,用不同的姿态看着镜头,但眼神都一样——冷漠、疏离、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索蕾丝想走在维拉后面。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学生、晚辈、被批评的对象——应该走在最后面。她放慢了脚步,侧身让了一下。
维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推到了前面。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索蕾丝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回头看着维拉。维拉面无表情。
“帝国公爵可以站在最强法师的身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一个当过她班主任的魔导师,不合适。”
索蕾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在爱葛莎前面。她没有再回头看维拉,但她知道维拉说得对。在帝国,身份决定位置。她是坎贝尔公爵,是南境大公,是帝国最年轻的魔导师之一。她不能走在维拉后面。不是因为她比维拉强,是因为她的位置在那里。
艾萨克的研究室在走廊的尽头。
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面刻着索蕾丝从未见过的符文。艾萨克没有敲门,只是把手放在铁板上。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门无声地滑开。
索蕾丝走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与她上次来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房间中央,那副巨大的星辰图还在悬浮着,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交织而成,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移动,轨迹精确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那光芒是清冷的银白,如同真正的星光。
桌上、架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铜制的天体模型,齿轮精密得令人咋舌;有水晶打磨的棱镜组,折射出七彩的光线;还有一台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结构极其复杂的装置,正在缓慢地运转,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艾萨克走到星辰图前,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坐下,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缓缓移动的星辰。
“索蕾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索蕾丝往前走了半步。“在。”
“战斗经验不行。”艾萨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基础都没打好,也没多少时间修炼,全靠那一点天赋硬顶着。可只有魔力吸收的天赋,对知识的理解——”
他顿了顿。
“平平无奇,比维拉强不了多少。”
维拉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四十岁了,她不到十九岁,你是在批评我吗?”
艾萨克没有回头。他继续说,像没听到维拉的话。
“魔法分散,花哨,威力不凝炼。魔力基础不低,但释放效果不达标。尤其是精灵族的秘法,又慢又没效率。融了一点我讲的内容,实际自己没练到家。”
他停了一下。
“想太多,思维太杂。把那套贵族的社交技艺用到魔法上了。”
索蕾丝听着,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说“院长说得不对”或“院长说得太过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被水冲刷。
艾萨克说完了。他转过身,看着索蕾丝。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
“你有什么要说的?”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欠身。
“院长说得对。我会改的。”
艾萨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算乖巧。”
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几份拓本。拓本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潦草,像是手写的笔记。他把拓本递给索蕾丝。
“你大伯之前过来请教过我。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他把你的魔法技巧说过了。”
索蕾丝接过拓本,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莱昂内尔坐在礼堂第三层、翘着二郎腿、啃着苹果的样子。果然是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拓本收好。
艾萨克继续说:“你以后没事可以找维拉切磋。”
维拉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是想退休吗?您在圣魔导师里还很年轻吧,而且我可没法接任您的职务,我连魔导师巅峰都没稳定。”
索蕾丝转过头,看着维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维拉导师,您愿意接霍华德院长的班吗?”
维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索蕾丝继续说:“他已经想退休了,可露米娜学院的院长之位,我领地其他的魔导师太忙了,也没有能够服众的能力和经验;您可以专心教学,在我的领地集赞经验和资历,然后为您接艾萨克院长的班做好准备。”
维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呵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殿下,您可真会安排。”
索蕾丝笑了笑,没有说话。
艾萨克没有回复索蕾丝的话。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雪莉和爱葛莎。
“你们俩。”
雪莉往前走了半步。爱葛莎也往前走了半步。
“对维拉切磋一下。”艾萨克说,“索蕾丝,你看着就行。”
索蕾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艾萨克会让她“看着”。不是“参与”,不是“指点”,是“看着”。她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维拉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看着雪莉和爱葛莎,叹了口气。
“来吧。”
雪莉先出手了。她的冰系魔法很经典——冰锥、冰墙、冰封路径,每一招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她的魔力很稳,控制很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爱葛莎紧随其后,冰霜、寒流、冰晶护甲,她的冰系魔法兼容了精灵的秘法,比雪莉更灵动,更灵活,更富有变化。
维拉没有用任何花哨的魔法。她只是站着,偶尔抬手,偶尔挥袖,偶尔侧身。雪莉的冰锥在她面前碎成冰屑,爱葛莎的寒流在她身边消散无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跳舞。
不到片刻,雪莉和爱葛莎都被她礼貌地击败了。不是惨败,是那种“你尽力了,但我还是赢了”的礼貌。维拉收起手,拍了拍法袍上的冰屑。
“你们的冰系魔法,”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作业,“雪莉的太死板了,每一招都按教科书来,没有自己的东西。爱葛莎的太飘了,灵动的很,但根基不牢,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雪莉低着头,没有说话。爱葛莎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维拉又指导了一番。她说了雪莉的冰墙应该怎么加固,爱葛莎的寒流应该怎么凝聚,两人的配合应该怎么默契。她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咒文、每一个魔力节点。
索蕾丝在一旁听着,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注意到,维拉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实用,都很具体,都很容易理解。不是那种高深的、让人听不懂的理论,是那种“你明天就能用”的技巧。
艾萨克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切。等维拉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表现得太烂了。简直是没眼看。”
雪莉的头低得更低了。爱葛莎的脸红了。
维拉转过头,看着艾萨克。
“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能少说两句吗?”
她顿了顿。
“您当年三十岁才晋升魔导师吧。倒是奥古斯特会长是十七岁晋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索蕾丝看过奥古斯特会长的传记,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魔导师,没有依靠任何修炼室,全凭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艾萨克看着维拉,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
“我的思维方式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年对任何事都一定要钻研透彻,在学生时期吃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十七岁是正式法师。二十一岁是上位法师。二十五岁是大魔法师。”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履历。
“三十岁升魔导师,对于我来说只能算不错。”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清楚,艾萨克的修炼速度对任何法师来说都算很快了。
三十岁魔导师——这个速度,放在帝国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大伯莱昂内尔和霍华德院长晋升魔导师的时间,也不过如此。
但艾萨克是帝国第一法师,是那个轻松碾压同为圣魔导师的路易法师的人。对于他而言,只有三十岁晋升魔导师称得上“不错”,但也只能是不错。
真正让艾萨克惊世骇俗的,不是他晋升魔导师的速度,而是他从魔导师到圣魔导师的速度。
四十岁。从魔导师到圣魔导师,他只花了十年。
索蕾丝在魔法协会的档案中看到过这个数字。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十年。从魔导师到圣魔导师,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那道门槛。艾萨克只用了十年。
她看着艾萨克那张冷漠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天才——至少不是奥古斯特那种“十七岁魔导师”的天才。
他是一个偏执狂。一个对任何事都要钻研透彻、不弄明白绝不罢休的偏执狂。他的修炼速度不快,但他的突破速度无人能及。因为他在每一个境界都打下了最扎实的基础,然后厚积薄发,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