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摞拓本。
这一次比上次厚得多,纸张的颜色也更深,有些边角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焰舔过,又像是被岁月啃噬了很久。他把那摞拓本递给索蕾丝,动作很随意,像递一叠无关紧要的废纸。
“精灵族的秘法。”
索蕾丝接过,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自然元素力量从纸面上传来——不是魔法残留,是纸张本身被那种力量浸润了太久,已经成了材质的一部分。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那一页,字迹是精灵文,笔锋秀丽,带着一种古老优雅的韵律。
艾萨克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可以把这些让雪莉和维拉也看一下。银辉家族会帮你。”他顿了顿,“另外,维拉会不好意思,她当年对没帮你就很愧疚。”
维拉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听到后半句有点绷不住了。
“院长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请您收敛一些。”
索蕾丝感到维拉在用“你敢乱说话我就揍你”的表情看她。
艾萨克站在星辰图前,银白色的星光落在他深灰色的法袍上,把他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刚才奥古斯特那家伙打算彻底清洗亡灵议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小看他了。”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奥古斯特会长在圆桌上说的那些话——封禁灵魂法术,从源头上掐断亡灵议会的根基。短则五六十年,长则二三百年。
她当时觉得这个计划很大胆,但也很遥远。此刻从艾萨克嘴里听到“我小看他了”,她才意识到,奥古斯特的野心比她想象的更大。
“可议会不会坐以待毙。”艾萨克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你的外公亚德里恩如今躲在暗处,反而让亡灵议会投鼠忌器。”
外公躲在暗处。不是正面迎敌,不是坐镇军中,是躲在暗处。一个武圣,一个帝国最强的骑士,躲在暗处。他在等。等亡灵议会露出破绽,等那些议长离开巢穴,等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他躲在暗处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亡灵议会投鼠忌器。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他会对谁出手。八个议长,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
她想起外公那封简短的回信——“我不知道。你多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她觉得外公在隐瞒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暗处,不能告诉她他在哪里,不能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不能告诉她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能告诉她:照顾好自己。
艾萨克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着,像在念一份档案。
“第一议长在阿罗尔陨落后,只出过三次手。我作为洛林家族的后裔,也能帮忙定位他的位置。”
洛林。前代帝国的皇室姓氏。艾萨克·洛林。他是末代暴君阿罗尔的后裔。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强调自己的身份。现在她知道,那个姓氏的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洛林家族的血脉,与第一议长之间有某种联系。那种联系可以定位。艾萨克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真的能做到。
“第二议长肉身被中兴大帝奥图恩率军打碎,在第一议长坚持下席位不变。灵魂状况不清楚,已经四五百年了。”
中兴大帝。曙光帝国历史上仅次于开国大帝的强者,那位重新划分帝国格局、压制四大公爵、让帝国重回巅峰的皇帝。
他打碎了第二议长的肉身。但第一议长保住了他的席位。一个没有肉身的议长,只剩下灵魂,存在了四五百年。他的灵魂状况不清楚——是完整,是残缺,是清醒,是疯狂,没有人知道。
“第三议长的话,你刚才已经听冰霜女士说过了。”
索蕾丝想起冰霜女士的话——“亚德里恩那孩子,二十年前还能压制第三议长。”二十年前能压制,现在呢?外公老了。她不敢想。
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平静。
“剩下的六个议长,包括已死的第五议长,一对一,只会被你外公斩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震惊。外公——维里安·亚德里恩——帝国最强骑士,武圣。
她一直知道他很强,但不知道他强到这种程度。剩下的六个议长,包括已死的第五议长,一对一,只会被他斩杀。这意味着在巅峰状态下,外公可以单杀亡灵议会排名第四到第九的任何一位议长。
但艾萨克的话没有说完。
“可你外公老了。那些议长临死前也能和他同归于尽,用议会的生命汲取魔法即可。”
索蕾丝的心沉了下去。老了。外公老了。他的全盛期已经过去了,他的斗气在衰退,他的反应在变慢,他的身体在衰老。那些议长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可以在临死前拉他一起走。用议会的生命汲取魔法——用命换命。一个议长的命,换帝国最强骑士的命。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想起冰霜女士在圆桌上说的话——“冰霜女士亲自协助,拖住了第七议长。”拖住,不是击败,不是斩杀,是拖住。冰霜女士能拖住第七议长,但杀不了。
奥古斯特会长说第六议长“很讨人嫌”。不是“很强”,不是“很危险”,是“很讨人嫌”。实力差距不会太大,但奥古斯特杀不了他,至少没有在帝怒之战中杀了他。
第五议长。帝国明确表示,她和蛮王都死在罗兰陛下的手里。皇帝加上骑士团,斩杀了第五议长和蛮王。不是皇帝一个人,是皇帝和骑士团。外公一个人,就能斩杀剩下的六个。
索蕾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摞精灵族的秘法。拓本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精灵文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爱葛莎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艾萨克院长,您和那些亡灵议长比,大约排第几位?”
艾萨克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但索蕾丝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席位不完全代表战力,学识更不能代表,你外公仍略强于我,其他的我也说不好。”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第六议长是一个戴面具的癫狂小丑。奥古斯特肯定很厌恶他。”
“第三议长是骑士。我也很奇怪,亡灵魔法怎么搞出骑士的。”
亡灵魔法搞出的骑士。亡灵议会里有骑士?不是法师,是骑士。一个修炼亡灵魔法的骑士。索蕾丝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斗气和亡灵魔法怎么共存?怎么运转?怎么突破?她不知道。艾萨克也不知道。
“我甚至和第四议长通过信。这些也是第四议长告诉我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索蕾丝的手指停住了。和第四议长通过信。艾萨克院长——帝国魔法界的巅峰,皇家魔武学院的终身院长,洛林家族的后裔——和亡灵议会的第四议长有过书信往来。
若把这话说出去,会引发魔法协会最高层大地震吧。
奥古斯特会长或许知道这件事,他没拿这个来胁迫艾萨克院长,看来他们关系实际上不错。
“他更像一个研究人员。”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甚至和他一起查过第三议长的底细,没查出来,或者那家伙查出来了,没告诉我,因为我很少回他的信件。”
众人格外惊讶,艾萨克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星辰图上那些缓缓移动的星光。
索蕾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摞精灵族的秘法。拓本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精灵文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有她不知道的秘法,大到有她不知道的议长,大到有她不知道的通信,大到有艾萨克和第四议长联手都查不出来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把拓本收好。
“谢谢院长。”
艾萨克站在星辰图前,背对着他们,银白色的星光落在他深灰色的法袍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等你出去,”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奥古斯特会让你去魔法协会查看亡灵议会的绝密情报。配合我告诉你的一起理解。”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亡灵议会的绝密情报。奥古斯特会长愿意让她看。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孙女,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学生,是因为她在圆桌上说的那句话——“禁了吧。”她选择了立场,付出了代价,现在该拿报酬了。
“不过只有索蕾丝能去。”艾萨克继续说,“你们两个丫头去找冰霜女士。”
爱葛莎和雪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爱葛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雪莉面无表情,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至于维拉——”
艾萨克停顿了一下。
“我和奥古斯特都想让她看,她不去看。”
维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听到艾萨克的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的弧度。
“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只想当一个教师。”
艾萨克站在那里,看着星辰图,说道:“维拉,没人觉得你没我热心,不如奥古斯特热血,而你很关心学生,真正关心学生的人也会关系其他的事,你的魔法之路想继续走,要遵从自己的心。”
维拉表情有些复杂,她听出艾萨克院长的意思。
亡灵议会的真实渗透程度,实质已经逼的奥古斯特和艾萨克结盟了,这些烂事迟早会影响到学校里。
索蕾丝见状向院长行了一礼,再次道谢:“谢谢院长。”
爱葛莎也跟着行礼,雪莉微微欠身。
维拉赶在三个学生问她,准确的说是在能言善辩的索蕾丝找她前,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索蕾丝和爱葛莎有些惊讶,而雪莉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笑。
艾萨克难得多说了几句,“维拉的事让她自己想想吧,接下来会很麻烦,你们几个也回去吧。”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索蕾丝走在最前面,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心里在想着艾萨克说的话——奥古斯特会让你去魔法协会查看亡灵议会的绝密情报。配合我告诉你的一起理解。
她不知道那些情报里有什么。不知道它们能告诉她多少关于亡灵议会的事,不知道它们能告诉她多少关于外公的事,不知道它们能告诉她多少关于艾萨克和第四议长通信的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去看。
爱葛莎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我们去找冰霜女士吗?”
索蕾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爱葛莎和雪莉。
“你们去。”她说,“我去魔法协会。”
爱葛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拉着雪莉走了。雪莉被她拉着,步伐依旧很稳,很从容,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索蕾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刚走出学院主楼,就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面料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索蕾丝知道,魔法师的年龄从来不是看脸的。
他看到索蕾丝,微微欠身。
“坎贝尔殿下,在下是奥古斯特会长的学生,您可以叫我林恩。”
索蕾丝点了点头。“林恩先生。”
林恩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会长让我带您去魔法协会的绝密档案处。”
索蕾丝跟着他走了。
魔法协会的总部在圣辉城西区,是一座古老而宏伟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门前有两尊石像,不是狮子,不是鹰,是两只展开翅膀的猫头鹰——智慧与秘密的象征。
林恩带着她穿过大厅,走过长廊,绕过一座又一座法师塔。沿途遇到的法师看到林恩,都会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他们看索蕾丝的目光各不相同——有好奇,有惊讶,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索蕾丝不在乎。她只是跟着林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绝密档案处在魔法协会的最深处。
不是地下室,不是阁楼,是地下的地下。他们走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魔法门。每一道门都需要不同的钥匙——有的是林恩的徽章,有的是他的血液,有的是他的魔力波动。索蕾丝注意到,林恩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些门对魔力的消耗太大了。
最后一道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面刻着索蕾丝从未见过的符文。和艾萨克院长办公室的门很像,但更古老,更沉重,更压抑。
林恩把手放在铁板上,低声念了几句咒文。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魔法灯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四周的墙壁是黑色的,不是刷的漆,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木盒。木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个木盒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有的在发光,有的在暗淡,有的在缓缓流动。
林恩走到长桌前,指着那些木盒。
“殿下,这些就是亡灵议会的绝密情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长说,您可以在这里看,但不能带走。看完之后,需要销毁。”
索蕾丝点了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打开第一个木盒。
作者碎碎念:尴尬了,总是忘发章节,存稿都差不多结局了,绝对不是要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