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打开第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入手很沉。盒盖上的符文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的魔力波动,然后熄灭了。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叠羊皮纸。纸张很薄,颜色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工整而冷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拿起第一张羊皮纸。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亡灵魔法,源自于人类上古时对死亡的恐惧。祭祀试图驯服死亡,在古老的活祭中修得最早的亡灵法术。乃人类最早掌握的超凡力量。”
索蕾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人类最早掌握的超凡力量。不是魔法,不是斗气,是亡灵魔法。那些在祭坛上被献祭的生命,那些在鲜血和哀嚎中诞生的法术,那些被后世视为禁忌、被帝国封禁、被所有人唾弃的力量——是人类最早触摸到的超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掌握亡灵魔法的人类被大陆种族分为黑暗种族之一。这是奴隶主驯服奴隶的技术。在一次奴隶的暴动中,人类掌握了第二种超凡力量——骑士斗气。这股力量源自奴隶对奴隶主的反抗。”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亡灵魔法是奴隶主驯服奴隶的技术。斗气是奴隶反抗奴隶主的力量。两种力量,同一种起源——压迫与反抗。
她想起帝国那些贵族老爷们,那些把祖先画像挂在墙上、嘴上说着“不忘先祖恩德”的人。他们的先祖,那些最早掌握斗气的奴隶,是为了反抗压迫才获得力量的。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自由。
她继续往下读。
“因此,各个时代的贵族都会讲骑士精神,让自身更好地容纳斗气力量。骑士的顶点——无暇骑士,意味一个容纳斗气的完美容器。”
骑士精神。不是道德,不是荣誉,是容器。一个完美的容器,需要完美的外壳。骑士精神就是那个外壳——正义、勇敢、忠诚、怜悯。这些品质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能容纳更多的斗气。
索蕾丝想起伊莱恩,想起他站在城墙上、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样子。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容器,他是一个真正相信骑士精神的人。所以他是无暇骑士。
她翻到下一页。
“魔法,源自反抗的骑士们和精灵、智慧魔兽、元素生命交流时,取得的第三种超凡力量。魔法伴随着学院制、城邦的建立、文明的形成。”
魔法是最年轻的。不是最早,不是最久,是最年轻的。它诞生于交流,诞生于合作,诞生于不同种族之间的对话。精灵、智慧魔兽、元素生命——那些被人类视为“异族”的存在,在魔法的诞生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魔法不是一个人发明的,不是一族创造的,是所有智慧生命共同孕育的。
索蕾丝放下第一张羊皮纸,拿起第二张。
“亡灵议会认为自身是人类正统。冥界和昏暗宇宙是此界的基调,原理上没错,只是常人不能理解,故无法被接纳。”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原理上没错。协会的情报里写着“原理上没错”。亡灵议会的核心理念,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冥界是存在的,昏暗宇宙是此界的基调,光明只是例外。这些不是歪理邪说,是事实。只是常人不能理解,所以无法被接纳。
她想起艾萨克院长说的那句话——“亡灵议会是看穿了无穷宇宙的阴暗,才会选择投靠冥界。他们看得比寻常人远,但偏离了正道。”看穿了,但偏离了。不是蠢,是偏执。不是错,是极端。
她继续往下读。
“亡灵魔法并非人类的独有。当前南部死亡森林的暗精灵,和诡异种族,就是和亡灵共存的堕落精灵。当今的天狼国也和亡灵魔法共存,为此被曙光帝国称为蛮族。”
暗精灵。堕落精灵。和亡灵共存。索蕾丝想起精灵之森的那些精灵——银色的长发,翠绿的光芒,优雅的姿态。他们和暗精灵是同一种族,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一个选择与自然共存,一个选择与亡灵共存。天狼国。帝国北境的蛮族,被皇帝亲征、被史塔克家族镇压、被帝国贵族视为野蛮人的天狼国,他们和亡灵魔法共存。不是因为他们邪恶,是因为他们的先祖选择了那条路。
索蕾丝放下第二张羊皮纸,拿起第三张。
这一张的内容,是关于议长的详细介绍。
索蕾丝重新打开木盒,拿起第三张羊皮纸。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羊皮纸上的字迹很密,但排列整齐,每一段都在描述一位议长。有些段落旁边还附有画像——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素描,线条冷硬,像是出自军情画师之手。
第一议长。
“曾为末代暴君阿罗尔的国师。再更古老的时间,乃是一位游历大陆的学者领袖。最早可从三千年启蒙时代,霞光骑士反抗邪神玩弄时,发现第一议长的踪迹。当时他是一位传话的书记官。”
三千年。索蕾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三千年。这个数字比她想象的还要久远。帝国建国不到千年,前代帝国也不过几百年。三千年,那是神话时代,是传说时代,是连史书都只剩下残篇的时代。第一议长从那个时代就存在了。
“画像是一个腐朽的老者,注释了这个是想象图。”
她看向旁边的画像。一个老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头发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仅供参考。”
索蕾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想知道这个老人到底活了多少年,想知道他为什么能活那么久,想知道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强。没有人知道。连画像都是想象的。
她翻到下一页。
第二议长。
“曾是亡灵议会实际领袖,被中兴大帝阿图恩粉碎肉身,疑似陨落,席位保留。”
索蕾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实际领袖。不是第一议长,是第二议长。第一议长是国师,是学者,是书记官。第二议长是真正管事的人。
中兴大帝阿图恩——那位重新划分帝国格局、压制四大公爵、让帝国重回巅峰的皇帝——他粉碎了第二议长的肉身。不是斩杀,是粉碎。肉身碎了,灵魂呢?疑似陨落。但席位保留。这说明亡灵议会内部认为他还“存在”,或者至少,他的席位不应该被取代。
“画像是一个鹰钩鼻的商人。”
她看向画像。一个中年男人,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细密的花纹,手指上戴着几枚戒指,看起来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三议长。
“姿态是一尊巨大的亡灵骑士。”
索蕾丝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艾萨克说的话——“第三议长是骑士。我也很奇怪,亡灵魔法怎么搞出骑士的。”现在她看到了。不是人类骑士,是一尊巨大的亡灵骑士。她继续往下读。
“其中有他在六十年前屠杀极北更远的天霜国的内容。此时天霜国已经是一片废墟。”
六十年前。索蕾丝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那时恰好是外公和他的伙伴们刚踏上冒险的时间。外公,爷爷,伊文斯,霍华德,米娅,米莎。他们刚出发,第三议长已经屠戮了一个国家。
她往下看。记录中附了好几处画像——外公和那尊巨大亡灵骑士对峙的场景。
第一幅画像里,外公很年轻。他骑在马上,双手握剑,剑刃上缠绕着斗气。他的对面,是一尊巨大的亡灵骑士,比外公高出好几倍。它的铠甲是黑色的,头盔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幽绿的眼睛。
它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骑士枪,枪尖上还滴着血。外公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画像的注释写着——“亚德里恩年轻时与第三议长首次交锋,不敌,被击退。”
她翻到下一幅画像。
外公比第一幅成熟了一些,但眼神更锐利了。他站在一具巨大的残骸上——那尊亡灵骑士的身躯被他斩断、粉碎。他的剑插在残骸的头颅上,他的法袍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周围还有一群法师在施展禁咒,火焰、雷霆、冰霜,各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那尊残骸炸得粉碎。
注释写着——“亚德里恩中年时与第三议长多次交锋,可将其身躯斩断甚至粉碎,需协助法师团用禁咒轰击,但第三议长死不了。”
索蕾丝咬着嘴唇。死不了。不是打不过,是杀不死。外公可以把他的身体打碎,但杀不死他。他的灵魂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的力量还在。过一段时间,他又会重新站起来。
再翻一页。
外公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但腰板依旧挺得很直。他和第三议长对峙着,两个人的力量在空中碰撞,激荡出一圈圈涟漪。谁都没有占到便宜,谁都没有后退。
注释写着——“亚德里恩晚年与第三议长交锋,可勉强匹敌,但已无法压制。”
最后一幅画像,是帝怒之战。
外公站在一群骑士中间,不是一个人。皇家骑士团和边境骑士团的骑士们簇拥在他身边,他们的铠甲上满是裂纹,他们的剑刃上全是缺口,他们浑身是血,但他们还站着。他们用决死冲锋的大阵协助外公,抵挡第三议长的攻击。
注释写着——“帝怒之战,亚德里恩在骑士团的协助下抵挡第三议长,未被斩落。”
索蕾丝闭上眼睛。未被斩落。不是击败,不是斩杀,是未被斩落。外公能活着,是因为那些骑士用命帮他挡住了。她想起冰霜女士说的话——“要不是皇家骑士团与边境骑士团用决死冲锋的大阵协助他,就要被第三议长斩落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第四议长的画像是一个笑眯眯的学者。他穿着一件宫廷法师的礼服,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画像的背景是一群堕落的贵族,他们围着第四议长,有的在递钱,有的在签契约,有的在跪拜。
注释写着——“第四议长与堕落贵族交易,有骑士团追杀他,他不还手,只会跑。”
索蕾丝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艾萨克说的话——“我甚至和第四议长通过信。这些也是第四议长告诉我的。他更像一个研究人员。”一个不还手、只会跑的议长。一个和艾萨克通信、一起查案的研究人员。他在亡灵议会里,像一个异类。但他能活到现在,说明他不是不强,只是不想打。
第五议长的画像是一个妖艳的女人。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像墨水,嘴唇是红色的,像血。她的脚下是一片枯骨和奴仆,那些奴仆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坐在一张白骨做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然后是一幅极其丑陋的画像。那幅画像是特写,画的是第五议长被斩杀后的样子。她的脸扭曲了,五官错位,嘴巴张得很大,眼睛凸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画师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仔细——断裂的骨头、喷溅的血液、扭曲的肌肉。
索蕾丝看了一眼,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别过头,干呕了一声。太恶心了。她不是没见过尸体,但这幅画像是故意画得很恶心,像在宣泄某种情绪。
她想起第五议长和蛮王都死在皇帝手里。这幅画像大概是一个帝国的画师画的,他恨她,所以把她画得极其丑陋。
她翻过那一页,不再看。
第六议长的画像是一个癫狂的小丑。他戴着小丑的面具,面具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他的衣服五颜六色,像戏服,但上面沾满了血。他手里拿着一个魔法杖,法杖顶端不是宝石,是一个铃铛,叮叮当当响。他站在一片废墟中,脚下是士兵和平民的尸体,他的周围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注释写着——“第六议长不断虐杀士兵和平民,自身会用滑稽的魔法到处杀人。”
画像的背景是一团巨大的火焰,那是奥古斯特会长的禁咒。第六议长被火焰吞没,但他的身体没有被烧毁,他在火焰中跳舞,像一个小丑在舞台上表演。
索蕾丝判断,这是奥古斯特会长的徒弟专门画的。因为画风和其他画像不一样——更精细,更生动,更有感情。画师恨第六议长,所以把他画得很癫狂,很可恶,很让人想揍他。
第七议长的画像是一个气质阴险残暴的法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血色的符文,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像一把刀。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
注释写着——“第七议长战斗风格最像正统圣魔导师。”他的对面是冰霜女士,两个人对峙着,魔法在空中碰撞,激荡出一圈圈涟漪。第七议长的表情很冷,冰霜女士的表情也很冷。两个人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第八议长的画像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光着脚,脚趾上沾着泥土。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眼睛很大,瞳孔是暗红色的。她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上缝着歪歪扭扭的笑容,眼睛是两颗纽扣。
注释写着——“第八议长外表为小女孩,实际上已经三百岁以上,极其擅长灵魂魔法。”
索蕾丝的脊背发凉。三百多岁的小女孩。她想起那些关于灵魂魔法的传说——可以改变外貌,可以隐藏年龄,可以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样子。
第九议长的画像很新,纸张没有泛黄,墨迹没有褪色。画的是一个中年男性,五官扭曲,像被人揉过又展开的纸。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尖锐的牙齿。他的周围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亡灵魔法凝聚的产物。
注释写着——“第九议长,新晋位。帝怒之战中被魔法协会法师团结阵击退。”
她放下羊皮纸,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这些画像,这些文字,这些注释——它们在她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巨大的图。一幅关于亡灵议会的图,一幅关于外公的图,一幅关于帝国与议会几百年战争的图。
她想起外公年轻时被第三议长压着打的样子,想起他中年时站在残骸上的样子,想起他晚年时和骑士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她的眼眶有些湿。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把羊皮纸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她知道,她必须记住这些。不是因为她要用它们去打仗,是因为她要知道外公在对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