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放下关于议长的羊皮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去拿第四个木盒。盒盖上的符文在她触碰时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更厚的文件。不是羊皮纸，是普通的纸张，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很新。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亡灵议员，由魔导师级别的亡灵法师担任。正式议员需要资深水准。”
资深水准。索蕾丝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一下。资深魔导师，和莱昂内尔大伯等同。不是新晋的，不是普通的，是资深的。每一个正式议员，都有接近大伯的实力。她继续往下读。
“相比被帝国绝对不能容忍的亡灵议长，议员级别的法师可在大部分行省找到。部分善于社交的甚至成为贵族领主的座上宾，帮其延寿。据多位议员级俘虏所说，该级别亡灵法师可活二百年。”
二百年。索蕾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一个资深魔导师，正常能活多久？一百多岁，不到二百。亡灵议员能活二百年，多了几十年。不是永生，不是长生，是延寿。对那些寿命将近的贵族领主来说，几十年的寿命，值得用任何代价去换。
但文件里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括号里。
“大部分贵族领主为避免被控制，大多只和大魔法师级别的亡灵导师合作。但这些亡灵导师背后，多半有议员的影子。”
索蕾丝冷笑了一声。大魔法师级别的亡灵导师。不是议员，是“导师”。他们替议员做事，替议员拉拢客户，替议员筛选可以发展为正式议员的苗子。贵族领主以为自己只是和“导师”合作，以为自己没有被控制。他们不知道那些“导师”背后站着谁。也许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她继续往下读。手指在纸张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让她停下来的字——“坎贝尔行省”。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地看。
“坎贝尔行省的亡灵势力最弱。但历代领主的高税收政策，配合控制治安的严管策略，导致坎贝尔行省一度有多位亡灵议员召集‘起义’。”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先祖，他们曾经的高税收、严管控，差点把行省逼反。不是平民造反，是亡灵议员召集的“起义”。
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法师，利用民众的不满，煽动、组织、武装。他们不是为了解放平民，是为了制造混乱，是为了在混乱中获取更多的灵魂、更多的尸体、更多的实验材料。而她的家族，曾经给了他们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自洛里斯大公爵继位后，对领地降息减税，在珞珈、洛森行省扶持傀儡总督，在亚德里恩的协助下，对议会势力进行血腥清理。一度让帝国最富庶的南境三省，亡灵议会势力降至最低点。”
索蕾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的爷爷洛里斯——南方系贵族的领头羊，被皇帝打压、郁郁而终的那个老人。他降息减税，他扶持傀儡总督，他在外公的协助下清理亡灵议会。血腥清理。不是驱逐，不是逮捕，是清理。杀。杀到那些亡灵议员不敢在南境露面，杀到那些亡灵导师不敢在坎贝尔行省“招生”。她想起爷爷的画像——威严的、不苟言笑的、像一座山一样的老人。她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事。
“奥罗公爵继位后，坎贝尔家族失去了珞珈、洛森行省的管控。奥罗公爵主张对内清理。”
索蕾丝的手指在“对内清理”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父亲。她想起父亲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他教她骑马时那副耐心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事。对内清理。不是对外打仗，是内部肃清。把那些藏在行省内的亡灵势力和堕落贵族一个一个找出来，杀掉。不是一次，是一直在做。直到他失踪。
“临时总督继位时，一度死灰复燃。”
索蕾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临时总督。她的继母。那个女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削减了首府的待遇，把省下来的钱花在自己身上，雇佣外来的佣兵团，在城里横行霸道。
她不知道那些被压制的亡灵势力在暗处窥伺，不知道那些被清理的堕落贵族在等待机会。她只知道怎么享受，怎么揽权，怎么对付她和母亲。所以亡灵势力死灰复燃了。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蠢。
“索蕾丝公爵继位后，被彻底洗净。她麾下不明势力会离开行省，去其他地区追杀亡灵议会的法师以及堕落贵族。”
索蕾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被彻底洗净。不是“减弱”，不是“压制”，是“彻底洗净”。她做到了。她的领地上没有亡灵议会的法师，没有堕落贵族，没有那些吃人的、实验的、延寿的肮脏勾当；她不知道帝国情报部门把这些事写进了绝密档案，写在“亡灵议员”的条目下面，写着“被彻底洗净”。
只是自己手下的不明势力，难道是亚瑟和黑石他们，应该还有霍华德院长留的一些底子，估计是帝国情报部门找不到他们的源头。
她放下那张纸，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文件里列出了已知的亡灵议员——不是全部，是被帝国情报部门确认过的。名字、代号、活跃区域、疑似身份、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确认死亡”。有些名字后面打着问号，标注“下落不明”。有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句“活跃中”。
索蕾丝看着那些名字，脸色越来越沉。不是因为这些名字多，是因为它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洛森行省，珞珈行省，森莱克行省，西境，东境，北境。到处都是。她的行省呢？没有。坎贝尔行省下面写着一行字——“已无活跃议员。”
她骂了一句。“其他行省的混账，到底干了什么。亡灵议员都能到处投简历了。
亡灵议会也用了学院体系。不是公开的学院，是暗中的、层层筛选的、只对“被选中者”开放的学院。一些法师在偶然间接触神秘结社后，就能通过完成一步步任务来晋升，开始修行亡灵魔法。任务很简单——传递消息，收集情报，暗杀某个不起眼的人。完成之后，得到奖励，得到信任，得到更高级的任务。一步一步，像爬梯子。直到成为魔导师，才会接触亡灵议会的核心。
索蕾丝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那些在学院里失踪的平民法师，想起那些被“人才输送”拐走的天才子弟。他们不是被卖去当奴隶，他们是被卖去当——她不敢想了。
她继续往下读。
“大部分议员会挂靠到第三议长那里。因为第三议长公正，而且情绪几乎为零。”
“如果选择其他议长，就有站队的含义，或许会参与议会中的内斗。前二位的议长不收议员。”
文件里有一段加粗的文字——“亡灵议会选拔制度最唯才是举。或许残酷，但有能力、有手段，是可以晋升的。”
索蕾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唯才是举。一个靠贩卖死亡、研究灵魂、与帝国为敌的组织，选拔制度比帝国魔法协会还公平。
有能力就能上，有手段就能升，不管出身、不管背景、不管家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愤怒？该悲哀？该觉得讽刺？她只是放下那张纸，拿起下一张。
这一张的内容让她脸色彻底白了。
一个亡灵议员在边境村庄搞的“实验”。他把整个村子的人变成了亡灵，不是杀死，是转化。那些村民还保留着生前的记忆，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看着自己的手变成骨头，看着自己的皮肤腐烂，看着自己的亲人变成同样的怪物。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求死。但死不了。亡灵议员把他们变成了实验品，用来测试新法术的效果。帝国骑士团发现那个村庄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那些村民还活着——如果那叫活着的话。
索蕾丝的手在发抖。她放下那张纸，拿起下一张。
又一个亡灵议员。这一次是在城市里。他在贫民窟建立了“诊所”，免费给人治病。那些病人以为遇到了好人，以为遇到了救星。他们不知道那个“医生”在用他们做实验——不是法术实验，是灵魂实验。他想知道人的灵魂和身体的联系，想知道灵魂离开身体后能存活多久，想知道灵魂能不能被分割、被复制、被改造。他用了几年时间，几百个病人，终于得到了答案。帝国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些病人的灵魂没有被救回来，他们的身体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他们了。
索蕾丝的胃在翻涌。她想起那些在森莱克行省闻到的臭味，想起那些骑士说“我吃过人”时的表情。她以为那些是最坏的了。她错了。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个。再下一页。又一个。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亡灵议员，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手法。但结果都一样——死人，很多死人。不是打仗死的，不是意外死的，是被当成实验品死的。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墓碑。他们只是文件里的一个数字——“村民约二百人”“贫民约五百人”“奴隶约三百人”。
索蕾丝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想起在坎贝尔行省时，领民们说“索蕾丝殿下见到先祖会很安心”。她不知道如果先祖看到这些，会不会安心。她不会。
她放下最后一张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只知道窗外的光已经没有了。魔法灯还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石壁上，忽明忽暗。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把那些文件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她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站着一位女招待。不是林恩，是一个年轻的女性法师，穿着魔法协会的制服，深蓝色的法袍，领口别着协会的徽章。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扎成马尾，眼睛很大，很亮，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看到索蕾丝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上前扶住她。
“殿下，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索蕾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还在微微发抖。
女招待扶着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室，让她坐在一张软椅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索蕾丝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女招待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殿下，您去看啥了？”
索蕾丝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好奇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
她不能告诉她。她不能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亡灵议员把整个村子的人变成亡灵，不能告诉她有人在贫民窟用几百个病人做灵魂实验，不能告诉她在帝国的边境、在城市、在贵族府邸里，亡灵议员们像普通人一样走来走去、谈笑风生、受人尊敬。她不能告诉她，因为告诉她也没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师，一个普通的招待，一个普通的人。她不该知道这些。
索蕾丝喝了一口水，站起来。
“谢谢。”她说。
女招待连忙摆手。“殿下客气了。”
索蕾丝走出魔法协会。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动她的银发，吹动她的法袍。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圣辉城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灯火通明。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看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亡灵议员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墓碑。他们只是文件里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