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从绝密档案处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公馆。
她站在魔法协会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动她的银发,吹动她的法袍。她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圣辉城的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灯火通明。
她的脑子里还在翻涌那些画面——变成亡灵的村民,被实验的病人,被当成数字的死者。还有那些议员的名单,那些名字,那些代号,那些“活跃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让马车先回去,一个人走在圣辉城的街道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经过一家酒馆,里面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经过一座喷泉,水声哗哗,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经过一扇紧闭的窗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晃动。
她走着走着,脑子里开始整理那些信息。
帝国的情报部门对于黑暗势力,大多采取只记录不处理的策略。
她想起那些文件——厚厚的,详细的,每一页都记录着亡灵议员的姓名、代号、活动区域、罪行。记录得很清楚,很清楚。然后呢?没有然后。只是记录。
她想起帝国的凡恩法师。
那位隶属于皇室的圣魔导师,在圆桌上看了她一眼,说“洛里斯的孙女,来就来吧”。不是“坎贝尔公爵”,不是“索蕾丝小姐”,是“洛里斯的孙女”。
那个介于自己和泰温之间的南境之王。
索蕾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勾勒爷爷的形象。她没有见过他,只在画像里看过。威严的,不苟言笑的,像一座山一样的老人。但画像不会告诉你他是怎样的人。档案里的记录会。
对好人用她的办法——温和、宽容、给机会,让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他奋斗。对小人用泰温的办法——冷酷、精准、不留后患,让贪婪小人为其所用。
他可以让领地内所有的伯爵家族满意。
她听领民们说过,自己父亲不如爷爷。那是一个露米娜城的市民可以在圣辉城市民面前昂首挺胸的时代。
到了自己这一代,领民们的生活超越了父亲和爷爷的时期。大家认为她仁慈貌美,把她当作偶像来看。没人怀念历史,所有人都期待未来。
但也没人说她的手段多强,反而担心她被泰温·兰尼斯特欺负。
她想起霍华德院长吐槽爷爷手段狠,总是利用他们。不是“用”,是“利用”。把人当工具,用完就扔。霍华德院长知道,但他还是帮爷爷做了事。不是因为被逼,是因为他觉得爷爷在做正确的事。
这就是爷爷的手段——让理想主义者觉得你是同路人,让现实主义者觉得你是好老板,让所有人都觉得跟着你有前途。
外公没评价过爷爷。他帮爷爷做了那么多事,当了免费打手,清理了南境三省的亡灵议会势力。他从来没有说过爷爷一句坏话,也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只是沉默。
泰温明说他见到爷爷会先行礼。
泰温·兰尼斯特,西境的无冕之王,帝国的大反派,在圆桌上被奥罗恩讥讽、被冰霜女士白眼、被奥古斯特叹气的那个人。他说他会先向洛里斯·坎贝尔行礼。
真是可怕啊,素未谋面的爷爷洛里斯。
好像,当今的皇帝陛下打击爷爷不是错的了?
一个权势滔天的南境之王,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公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皇帝打击他,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是强者。强者会被打击,会被压制,会被削弱。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太强了。
她想起自己的处境。皇帝对她还算宽容,不是因为她是弱者,是因为她不够强。她不够像爷爷那样让皇帝睡不着觉。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忍不住想,如果爷爷真能把那个家伙拖下皇位,自己会是最受喜爱的皇太孙女吗?
大伯是太子的话,按爷爷的性格不会很快继位。爷爷不是那种急着把位置传给儿子的人,他会在那个位置上坐很久,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把所有的威胁都清理干净,然后才会考虑继承人的事。
在那之前,大伯是太子,但只是太子。而她,资质高,长相可爱,性格好,会说话,最起码权谋术在同龄人是断崖式的强,肯定受精灵族喜欢,更受爷爷喜欢。
精灵族对那些有天赋、有潜力的年轻人从来不会吝啬。她会被精灵族的长老看中,会被邀请去精灵之森学习,会接触到那些人类世界没有的魔法知识。然后,奥古斯特会长——那个魔法不是免费的、但对天才从不吝啬的老人——可能还会收她当徒弟。
然后呢?又是一阵你争我夺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爷爷真的抢了皇位,伊文斯和外公也会分权。新的国家不会多稳。
一个靠武力夺来的皇位,需要靠武力维持。那些被打压的贵族会伺机反扑,那些被压制的势力会死灰复燃。亡灵议会又会渗透进去。不是因为它们强,是因为总有人需要它们。
索蕾丝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人那种极其过分的贪欲——不管别人死得多惨,也要尝试享受、延寿的贪欲——亡灵议会又怎么会发展呢。那些贵族领主,那些寿命将近的老人,那些不想死的人。
他们知道亡灵议员在做什么,知道那些实验需要活人,知道那些延寿的法术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多活几年。
所以亡灵议会有市场,所以亡灵议员能到处投简历,所以那些被记录在案的罪行永远不会停止。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们。
索蕾丝不再想爷爷的事,开始思考外公伙伴的另一人。
帝国宰相伊文斯。
索蕾丝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缓缓流淌。她扶着石栏,望着河面。
伊文斯。帝国前宰相,外公、爷爷的挚友,在她大伯和父亲的夺位之战后下落不明,死了还是藏了,没有人知道。她翻遍了家族的资料,也找不到多少关于他的记载。只知道他很聪明,很有能力,曾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帝都中枢的二号人物,然后就没有了。
他的画像还挂在亚德里恩家族府邸的书房里,和年轻的维里安、米莎、霍华德、洛里斯站在一起。一个一脸忧郁的青年学者。她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她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她想起情报部门的那句话——“只记录,不处理。”
记录那些亡灵议员的名字,记录那些罪行,记录那些死去的人。然后什么都不做。
她想起爷爷的手段——对好人用她的办法,对小人用泰温的办法。她做不到。她只能用自己的办法。
对好人好,对坏人,她习惯干脆利落的撤职、流放、处死几步走,没法像泰温那样,像爷爷那样利用他们,自己看见那些人就恶心!
可是……真的是做不到吗?
索蕾丝停下脚步,站在一根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仔细想了想——像爷爷那一套,自己并非做不到。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她如今将近十九岁,仍单身,没谈过恋爱,在贵族少女里已是较晚的了。可如果她想让别人爱上自己,太简单了。她知道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表情,该在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退开。她只是不想。
所以……学着对坏人用泰温那一套?利用他们?
她试着让自己想象——
让一群间谍跟踪自己的妹妹莉莉娅,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砍死那个爱慕她、还大半夜和她在外边贴在一起睡觉的莱恩?索蕾丝皱了皱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感觉……过分了。
派人去暗杀其他的贵族?额……没必要。那些人恶心归恶心,但活着比死了有用。杀了他们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换来一堆遗产纠纷和权力真空。
给领民收重税?换个诡异的税率,让他们吃不饱、饿不死,只能一辈子干到死?她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问自己:我是畜生吗?
重用那些玩人体实验的人?和亡灵议会周旋,把他们当诱饵?领民的死亡是必要的牺牲?必要……她咬住嘴唇。
必要他妈了个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想象没有停止,像是自己有了意志一样,继续往下滑——
爱葛莎。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命令的挚友兼女仆。
如果她对爱葛莎说“我需要你为我死”,爱葛莎会怎么做?她不用想象。她知道。爱葛莎会看她一眼,然后点头,拔剑,去死。稍微说几句,她就会去做。
至于安娜……
她只要下命令,安娜就会去做。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侍女,会惊讶地看她一眼,小心地问一句“小姐,能抱一下吗?”然后就去执行。去杀人,去撒谎,去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
索蕾丝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要崩溃了!!
我宁愿和他们一起死。
不行不行不行——她被这些假设恶心到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恶心。胃里翻涌,喉咙发紧。她扶着路灯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夜风吹过她的银发,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恶心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她不再想爷爷的手段,不再想泰温的办法,不再想那些“她也能做到”的事情。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假设甩在身后。
她走到公馆门口,停下脚步。门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娜站在门口,看到她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小姐,您怎么了?”
索蕾丝摇了摇头。“没事。累了。”
安娜没有追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退了出去。
索蕾丝坐在书桌前,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一夜没睡。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信息——爷爷的手段,皇帝的打压,外公的沉默,泰温的忌惮,领民们对她的评价。
她想起自己在档案处看到的那行字——“索蕾丝公爵继位后,被彻底洗净。”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那些事在自己的行省发生。她只知道她要保护那些她该保护的人。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