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国朝会即将到达尾声。
这场朝会汇聚了人类势力的最强者。圣魔导师们在魔法协会的圆桌上聚会,讨论封禁灵魂法术的百年大计。皇帝陛下也在另一处开了武圣的聚会,兰尼斯特公爵和史塔克公爵陪同。
索蕾丝没去。她也不在意。
她只是从只言片语中听出,陛下开的聚会是关于清理亡灵议会的,并当众和外公亚德里恩通讯,由他教授众人一些技艺。
陛下哈哈笑着说,因为米莎小姐在,亚德里恩先生怕旧情人,正在和夫人米娅在一起游山玩水,让他们休息吧。
索蕾丝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外公怕旧情人。她想起米莎在迎宾坪上哭着给她上药的样子,想起米莎说“你外公欠我的账,我这辈子都翻不完”时的表情。她不知道外公是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许两者都有。
另外,外公在会议上指名道姓地对泰温说:“和我的外孙女们远点。大的有能力,但小的,以及我的两个女儿,敢接触我就杀了你。”
泰温有礼貌地回复着。
没有索蕾丝、左相、右相和奥古斯特会长在,论口才没人比得过泰温,甚至索蕾丝也比不过泰温。
在迎接泰温的仪式上,索蕾丝只是抓住他咄咄逼人的内容赢了一局。真熬久了玩几天持久战,她跑得可快了。左相和右相两个死对头要联手才能和他碰。
奥古斯特会长到是无所谓,人家还是帝国第二强的圣魔导师,泰温只会和他真诚礼貌沟通。
至于皇帝,他就受着吧。整场会议成了泰温个人发挥的场所,让好几个独行武圣都打算去西境冒险了。
索蕾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泰温·兰尼斯特,西境的无冕之王,帝国的大反派,在圆桌上被奥罗恩讥讽、被冰霜女士白眼、被奥古斯特叹气的那个人。在武圣的聚会上,他把所有人都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他的武力——他连魔导师都不是。是因为他的脑子,他的嘴,他那套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几个独行武圣被他忽悠得想去西境冒险。索蕾丝不知道他们是去冒险,还是去送死。她也不想知道。
然后,索蕾丝到了十九岁生日。
她的生日由皇帝亲自召开,一场盛大的社交会。圣辉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旗帜飘扬,鲜花铺路。皇帝站在高台上,举杯祝福,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皇后站在他身边,笑容端庄而温柔。
索蕾丝站在高台下方,穿着那身白金色的礼服,银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向皇帝行礼,向皇后行礼,向那些来参加宴会的贵族、使节、圣魔导师们行礼。
唯一好点的是领民们很开心。
坎贝尔行省的领民们从南境赶来,穿着节日的盛装,挥舞着荆棘玫瑰纹章的旗帜,在广场上欢呼。圣辉城的市民们今天也没叫他们“南蛮子”,一起来闹腾。有人送花,有人送糖果,有人送亲手绣的手帕。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指着索蕾丝喊“那个姐姐好漂亮”。
泰温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步伐很稳,很慢。他刚走到广场边缘,就被民众集体嘘了。嘘声很大,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泰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皇帝差点笑死。他站在高台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皇后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一些。
索蕾丝知道为什么。坎贝尔行省的领民知道自己殿下和泰温在朝政上互怼,搞得有来有回。皇帝拉偏架也偏向索蕾丝,泰温不敢玩阴的。所以他们的胆子也大了。
以前见了泰温像老鼠见了猫,低头绕路走。现在敢嘘他了。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撑腰。
索蕾丝叹了口气,让他们别说话。声音不大,但那些领民们立刻安静了。他们低下头,退到一旁,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圣辉城的人撺掇着说:“别怕,干他!”
索蕾丝无奈地摇了摇头。
幸好,泰温发现自己讨人嫌,祝福了一句就离开了。
“长命百岁。”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索蕾丝看着他的背影,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长命百岁。一百年。她想起奥古斯特的百年大计,想起自己一百一十九岁时可能还在和亡灵议长打仗。泰温说“长命百岁”,是祝福,还是嘲讽?是期待她晋升不到圣魔导师,还是觉得她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哦,说到圣魔导师,奥古斯特会长和冰霜女士也来了。
奥古斯特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好脾气的老人。冰霜女士穿着那件冰蓝色的法袍,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身板挺得很直。她站在奥古斯特旁边,面无表情,像一个冰雕。
奇怪的是,那位海岸的圣魔导师埃尔德也来了。
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海浪的纹路,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满了食物。他在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索蕾丝看着他,猜测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祝福的,不是来社交的,是来吃饭的。她想起情报里关于他的记录——海岸的圣魔导师,常年隐居,不问世事,唯一的爱好是吃。她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
在索蕾丝的生日宴会上,皇帝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站在高台上,端着酒杯,看着索蕾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索蕾丝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说北境的事?说艾拉希亚的事?说埃里克的事?说那些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事?
帝国右相雷蒙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老史塔克公爵和泰温有深度的军事合作,比你爷爷做得更离谱。”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史塔克公爵——埃里克的父亲,前任北境大公——和泰温有深度的军事合作。比她爷爷洛里斯做得更离谱。
她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关联。她只知道,右相在告诉她一件事——帝国高层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点了点头。右相又说:“我会把情报送到你府邸上。”
索蕾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索蕾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索蕾丝有些惊讶。皇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吗?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贵族们在交谈,使节们在寒暄,魔法师们在吃东西。没有人注意到皇帝说了什么,或者说,没有人表现出注意到。她不知道他们是没听到,还是假装没听到。但她知道,能听出这句话含义的人很少。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以晚辈的姿态,乖巧,恭敬,挑不出毛病。她直起身,看着皇帝,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认为开国的罗兰大帝和四位公爵,他们最后幸福吗?”
亚历克西斯·罗兰愣住了。
他站在高台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索蕾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他不是末代暴君阿罗尔·洛林。他曾数次带兵亲征亡灵议会,在北境的冰原上冲锋陷阵,在帝怒之战的硝烟中斩杀蛮王。他本人兼具有暴君和英雄骑士的双重属性。这一点,索蕾丝非常清楚,他身边的重臣也很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索蕾丝没有等他的回答。她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优雅地离开了。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白金色的礼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步伐很稳,很从容,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诸国朝会结束了。
坎贝尔行省的领民们被伊莱恩带领的一千苍翠骑士团成员护送离开。他们骑着马,穿着墨绿色的铠甲,旗帜在风中飘扬,马蹄声如雷。领民们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索蕾丝挥手。有人喊“殿下保重”,有人喊“殿下早点回来”,有人喊“殿下我们等你”。
索蕾丝站在公馆门口,朝他们挥手,笑着,像送别家人。
伊莱恩没有走。他站在索蕾丝身后,穿着那身银灰色的铠甲,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殿下,”他说,“我去参加龙骑士的选拔仪式。也算是,凑个数吧。”
索蕾丝点了点头。“去吧。”
伊莱恩行了一礼,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老树。
索蕾丝站在公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二天清晨,索蕾丝坐上了返回坎贝尔行省的马车。
车队很大,有上万人。有苍翠骑士团的骑士,有坎贝尔行省的官员,有从南境赶来参加生日宴会的领民,有各路职业者、商人和冒险者。马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地驶出圣辉城,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索蕾丝坐在最中间的马车里,靠着车窗,望着外面的风景。
圣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路边的树木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叶飘在官道上,被车轮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靠在软垫上。
车队在沿途停了好几次。不是休息,是清理。
那些隐居在乡村的邪教徒,那些藏在山林里的亡灵导师,那些在边境线上游荡的黑暗势力——被车队顺路清理了。苍翠骑士团的骑士们拔剑,冲锋,斩杀。动作干净利落,像收割麦子。
索蕾丝没有下车,也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了开国的那一代人。
罗兰大帝和四位公爵。他们最后幸福吗?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是幸福的。
为理想而奋斗的英雄,看到自己理想的实现,又怎么会不幸福呢?
开国一代的画像始终是在笑着的。那些画像挂在皇宫的走廊里,挂在公爵府的书房里,挂在魔法协会的展厅中。画像上的人都很年轻,很英武,笑得很大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建立的帝国会在几百年后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后代子孙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知道,他们做到了。他们推翻了暴君,建立了帝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被奴役,不再被血祭,不再被当成施法材料。
那就够了。
到了二代,画像才变得严肃、务实、不苟言笑。那些二代公爵们接手了一个刚建立的帝国,要治理,要维稳,要平衡各方势力。他们没有时间笑。
而帝国逐渐腐败,已经过了快二百年。那时候,开国的那一代人早就去世了。
包括唯一的圣魔导师坎贝尔。
索蕾丝的先祖,那位温婉的光明法师。她为了救人牺牲了太多寿命,建国八十年后死在了自己儿时的庄园里。笑着离开的。
索蕾丝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银发的老妇人,躺在庄园的床上,窗外是她小时候爬过的树、游过的河、跑过的田野。她的孩子们站在床边,她的孙子们趴在门槛上。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她觉得,应该是的。
反而是皇帝陛下——那位权力的傀儡——索蕾丝第一次有些可怜他。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批阅文件,每天接见大臣,每天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他不能笑,不能哭,不能说自己累了。他必须站着,必须挺直腰板,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动摇。
她不知道他幸不幸福。
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那样。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风景在变化,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熟悉的坎贝尔行省的边境线。
索蕾丝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问皇帝的那个问题——“开国的罗兰大帝和四位公爵,他们最后幸福吗?”
皇帝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知道答案。他只是说不出口。
她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窗外,阳光正好。坎贝尔行省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