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行省，北境的一个帝都直属行省。
这里靠近北境的边缘，冬天很冷，夏天很短，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帝国在这里设了几个小镇，驻了一些兵，用来防备北境深处的蛮族余孽和流窜的魔兽。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在意的地方。
小镇叫灰石镇。
名字来源于镇外那座灰白色的石山。山不高，但很陡，石头很脆，一敲就碎。镇里的人靠采石为生，把石头运到附近的城里卖，换一些粮食和布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活。
灰石镇已经不存在了。
小镇化作了废墟。房屋倒塌，墙壁碎裂，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瓦砾。灰白色的石粉混着暗红色的血迹，在地上结成一层硬壳。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铁锈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腐烂的肉，又像烧焦的头发。
废墟和人体有一种极其滑稽的残虐的艺术感。
一具尸体挂在路灯杆上，头朝下，脚朝上，像一面旗帜。另一具尸体被钉在教堂的门板上，双臂张开，像一个十字架。还有一具尸体被塞进了水井里，只露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挥手告别。
诡异的魔火在小镇上跳动着。火焰是紫色的，不是普通的紫，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像淤血一样的紫。它没有烧毁任何东西，只是跳动着，在尸体上跳，在废墟上跳，在墙壁上跳，在每一个角落里跳。像是有生命一样。
废墟之上，有一个小丑在欢快地跳动着。
他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戴着小丑的面具，面具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魔法杖，法杖顶端不是宝石，是一个铃铛，叮叮当当响。他在废墟上跳舞，踩着尸体的间隙，跳过坍塌的墙壁，在紫色的魔火中旋转。他的动作很滑稽，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若让索蕾丝见了，会认出此人正是亡灵议会的第六议长。
那个让奥古斯特会长“非常讨厌”的第六议长。那个戴面具的癫狂小丑。
小镇里，情绪已经崩溃的孩子们被他刻意放过了。他们蹲在教堂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前方，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那些大人为什么死了，不知道那个跳舞的小丑为什么不杀他们。
还有一个早就疯了的镇长。他跪在广场上，对着那具挂在路灯杆上的尸体磕头，一边磕一边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他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一直磕，一直喊。
小丑跳够了，停下来，站在教堂的尖顶上。他俯视着脚下的废墟，俯视着那些孩子，俯视着那个疯了的镇长。他的面具上那张夸张的笑脸在紫色的魔火中忽明忽暗。
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很尖，很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
“你们给我记住喽！”他喊道，“我是第五议长了！”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在紫色的魔火中跳跃。
“其他几个小子也会晋升！亡灵议会的议长变成一到八！有空余席位就会晋升！当前只有八个议长！第九议长有能者皆可以做！”
他说着，在教堂尖顶上转了一圈，铃铛叮叮当当响。
“艾萨克要来！可以让你当第六议长！你的好朋友，那位研究员帮你争取的！奥古斯特的话，就只有第九了！”
他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又笑了，笑声很大，很尖，很刺耳。
“这两位不来，就看谁的功绩大了！”
他在尖顶上跳了一下，紫色的魔火跟着他跳了一下。
“新同伴要来了！要来了！”
他跳下尖顶，落在广场上，踩着那个疯了的镇长身边。镇长还在磕头，没有看他。小丑蹲下来，拍了拍镇长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我要去另一个小镇举行欢迎庆典了。”他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走了。紫色的魔火在他身后熄灭，一具一具地熄，像关灯。
他走出废墟，走过田野，走过山坡，走向远处的另一个小镇。
他走了一半，停下了。
前方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长袍，银灰色的长发，面容冷峻，目光如炬。精灵贤者，奥罗恩。
他站在路中间，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他看着那个小丑，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冷的、像看一堆腐肉的东西。
小丑歪着头，看着奥罗恩，铃铛叮叮当当响。
“哎呀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精灵贤者大人，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东境吗？”
奥罗恩没有说话。
小丑不在意。他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兴奋，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您知道吗，我们那位研究员——就是我们尊敬的第四议长，那位在议会中最受人欢迎的老校长——他和艾萨克先生可是同行呢！”他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我们议会希望艾萨克院长能来我们议会讲课！我们议会也很愿意去他的学院讲课！学术交流嘛，多好的事！”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五颜六色的戏服在月光下旋转。
“还有那位可爱的索蕾丝小姐！”小丑的声音更尖了，“我们很好奇！您要来的话，我可以引荐前三位的大人物亲自接待您！您来我们这里当形象大使可好？保底给一个议长职务！”
他停下来，歪着头，面具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怎么样？考虑一下？”
奥罗恩没有回答。
他举起法杖，青翠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不是光柱，是洪流，是铺天盖地的、无处可躲的、像天塌了一样的洪流。禁咒法门。不是完整的禁咒，但足以把这片山坡犁一遍。
小丑没有躲。他站在那里，铃铛叮叮当当响。
洪流撞在他身上，炸开了。紫色的魔火和青翠色的光芒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远处的树木被气浪连根拔起。山坡上的泥土被掀翻，石头被炸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小丑被轰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五颜六色的戏服在月光下旋转，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破布。他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远处，灰石镇的废墟边缘，那些幸存的孩子听到了爆炸声。他们从教堂的角落里探出头，望着远处的山坡。紫色的光芒和青翠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空。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谁在战斗。他们只知道，有人在打那个小丑。有人在替他们报仇。
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还在烧。
奥罗恩没有停。他再次举起法杖，青翠色的光芒再次凝聚。洪流一道接一道，像不要魔力一样倾泻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轰在小丑身上，每一道都炸得地动山摇。山坡被炸出了一个又一个坑，泥土被掀翻，石头被炸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
小丑爬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面具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夸张。他的戏服破了好几个洞，但身体上没有伤。他的魔火在周身跳动，挡住了大部分攻击。那些没有挡住的，打在他身上，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没有声响，没有效果。
“哎呀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精灵贤者大人，您怎么这么凶？”
他在原地跳了一下，铃铛叮叮当当响。
奥罗恩没有回答。他继续攻击，洪流一道接一道。青翠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山坡，紫色的魔火在光芒中跳动，像两个巨人在搏斗。
奥罗恩发现，这小丑让他打得非常恶心。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死。每一招都中了，每一招都打在实处，但就是打不死。小丑的攻防都不强，他的魔力波动远不如奥罗恩，他的魔火也不够炽烈。但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可以扭曲成任何角度；他的魔火像有生命，可以挡住大部分攻击；他的铃铛像有魔力，叮叮当当响着，让人心烦意乱，让人无法集中精神。
奥罗恩连续攻击了十几轮。每一轮都消耗了他大量的魔力，但小丑依然站在那里，笑着，跳着，铃铛叮叮当当响。
他追着小丑打，从山坡追到田野，从田野追到河边。
小丑一路跑，一路哭嚎，声音又尖又大。
“谁帮我打死他！”他喊，“就是新同伴了！”
没有人来。
田野上只有风声，只有月光，只有奥罗恩和小丑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小丑一路往下丢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暗器，是纸张。那些纸张在空中飘散，落在田野上，落在河水里，落在路边的树枝上。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有名字，有日期，有交易记录。帝国和亡灵议会勾结的内容。哪些贵族在合作，哪些官员在掩护，哪些商会在洗钱。写得很清楚，很清楚。
奥罗恩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管。他继续追，继续打。
小丑跑到了另一个小镇的边缘。
这个小镇叫河湾镇。比灰石镇大一些，靠河边，有一条石板路通往城里。镇里有几百户人家，有铁匠铺，有磨坊，有一个小酒馆。镇外是大片的农田，种着麦子和土豆。
小镇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炊烟袅袅，人们在做饭、在聊天、在过日子。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小丑正在靠近，不知道有一个精灵贤者在后面追，不知道那些纸张上写了什么。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活着。
小丑停下了。
因为前方有军队。不是巡逻队，不是民兵，是成建制的帝国正规军。铠甲锃亮，长枪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已经列好了阵型，已经在等他了。
军队的前方，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奥古斯特会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再大也吹不倒。
小丑歪着头，看着奥古斯特，铃铛叮叮当当响。
“哎呀呀，”他说，“会长大人也来了。”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小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冷的、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一样的东西。
小丑转过身，朝奥罗恩挥了挥手。
“精灵贤者大人，下次再玩！”
他跑了。紫色的魔火在他身后熄灭，像关灯。铃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奥罗恩站在田野上，看着小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收起法杖，转过身，看着奥古斯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奥罗恩转身走了，深蓝色的法袍在风中飘动，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奥古斯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他捡起一张，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子里。
“收起来。”他说。
士兵们开始捡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像在捡碎片。
远处，河湾镇的灯火在闪烁。人们还在做饭、在聊天、在过日子。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小丑来过，不知道有一个精灵贤者在田野上战斗过，不知道有一个圣魔导师站在镇外。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活着。
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弹坑上，洒在那些散落的纸张上。风吹过，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