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和她的伙伴们准备回去了。
不是突然的决定，是想了很久。卡斯特尔行省很好，海很蓝，天很高，风很轻。但不是家。家在南境，在坎贝尔，在露米娜城。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练剑，在那里被姐姐保护。她想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冒险队成员的家人们，不少人都跑到了南境定居。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他们在卡斯特尔行省听说南境安全、富庶、秩序好，就收拾行李，拖家带口，往南走了。坎贝尔行省的边境检查站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投亲的人。
哪怕是艾琳娜家族的那位魔导师，也丝滑地从中部跑到了南境。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想走的。他在中部待了几十年，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他累了，想换个地方。南境不错，索蕾丝殿下在魔法协会声望很高，冰霜女士直接站队到她这边。他去了，不会受气。
艾琳娜说，听爷爷说，索蕾丝姐姐在协会中声望很高。冰霜女士直接站队到索蕾丝姐姐这里，她家族的人在洛森有不少人，在洛森行省占了不少地方。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莉莉娜听出了一点得意。不是为自己得意，是为姐姐得意。
马尔科姆则说，殿下只有坎贝尔行省的时候，外省人被她的领民挡在外边。而现在，她在洛森需要人手，珞珈有皇帝的势力，但架不住殿下经营能力很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分析一盘棋。莉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沉稳了。以前他只会说笑话，只会喝酒，只会和艾琳娜打闹。现在他会看地图，会分析局势，会思考姐姐的下一步。
莉莉娜想了想，姐姐似乎招了很多人，然后把他们到处调来调去。卡斯特尔行省出去还有冒险，自己家里就很无聊了。她想起在坎贝尔行省的日子，每天就是练剑、吃饭、睡觉。没有魔兽打，没有邪教徒杀，没有任务接。不是没有，是被姐姐的人处理完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那些搞人体实验的亡灵导师，那些贩卖奴隶的邪教徒，在坎贝尔行省没有活路。不是他们不强，是姐姐太狠。
莱恩说，坎贝尔行省历代都是高压统治。治安好，税收高，但秩序也是最好的，才没被亡灵议会侵入。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莉莉娜心里吐槽，父亲不还是被算计了。不是坎贝尔行省不强，是父亲太弱。他管不住自己，所以被人钻了空子。她没说出口，但莱恩好像看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临走前，伊文斯爷爷让自己给姐姐带一句话。
莉莉娜本以为是说外公或爷爷当年的事，没想到是说自己。她站在伊文斯爷爷的书房里，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是好话还是坏话，不知道姐姐听了会高兴还是难过。
伊文斯爷爷说，自己对坎贝尔行省的帮助，一小半在姐姐身上，一多半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莉莉娜呆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伊文斯爷爷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伊文斯爷爷哈哈大笑道，你告诉你姐姐她就明白了。这一年的观察，我也从她身上学到点什么。光明正大比起诡计强多了。他的笑声很大，很畅快，像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了。莉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没那么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浑浊的光，是清亮的光。
然后，莉莉娜他们沿着道路回去了。
他们经过了繁华的卡斯特尔。霞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白色，海鸥在天空飞翔，渔船在港口停泊。莉莉娜掀开车帘，看了最后一眼。她不会想它的。
又在秘密护送下经过了混乱的里尔行省。这里还在打仗，还在死人，还在烧房子。卡斯特尔家族的骑士团在路上设了关卡，检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莉莉娜的马车被拦了三次，每一次都要拿出证明，说明身份，解释来意。她烦了，但没有发脾气。她知道，那些骑士也不想这样。他们也想回家。
来到了秩序严肃的珞珈。这里的秩序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姐姐的军队压出来的。每一条街都有巡逻队，每一个路口都有哨兵，每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盘问。没有人敢闹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怕。怕姐姐的刀。
在珞珈行省，塞西莉亚姐姐来迎接自己。
她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深蓝色的骑装，金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她看到莉莉娜，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开心的笑。
经过一处重镇，霍尔伯爵迎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礼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站在城门口，像一个雕像。莉莉娜看到他，吓了一跳。她想起在姐姐继位之前，在父亲失踪之后，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霍尔伯爵站在费斯南德伯爵那边。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站在继母身后的样子。
“你是那个贱女人的人！”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
霍尔伯爵的脸色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羞愧，像是无奈，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当众揭穿。
另一个打扮华丽的中年男人，是奥斯特伯爵。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领口绣着金线，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他笑得比谁都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然后，队友们看一位实权伯爵不断向莉莉娜道歉。霍尔伯爵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诚恳。他说，对不起，二小姐。他说，老夫当年糊涂。他说，老夫不该信那个女人。
莉莉娜撅着嘴，不想理。她不是不原谅他，是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她不是法官，不是公爵，不是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被欺负过、被关过、被打过的小女孩。
“行了，二小姐又没实权，你怕啥。老东西你别讨人家嫌弃了，我就说你别出来吧。”塞西莉亚笑道。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莉莉娜知道，她在帮自己解围。
霍尔伯爵装的有点委屈，说老夫当时还偷偷帮过二小姐。我不帮那个女人，我可怜的孙子会被她杀了的。我以家族名义起誓，若知道费斯南德那个畜生设计谋害奥罗殿下，我必将和伊莱恩大人站在一起。
莉莉娜感觉这个老人有点可怜。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老。老到没有力气再争，老到没有精力再斗，老到只能低头认错、祈求原谅。她不想原谅他，但她也不想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只想回家。
奥斯特伯爵则讥讽着说，我记得你当初邀请我加入，可是嘲讽我是不敢上桌的赌徒，只配一辈子当坎贝尔家族的忠犬。他的语气很轻，很随意，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霍尔伯爵扭头瞪着他，你有病是吗！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
莱恩拽了拽莉莉娜。她明白了，自己别参与到姐姐封臣的斗争。她不是姐姐，没有姐姐的威望，没有姐姐的权力，没有姐姐的手腕。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连忙请辞，星夜离开了。
最后大家到了坎贝尔行省。塞西莉亚姐姐送几人通关后，直接回去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莱恩还有些疑惑，问为什么她不进城。莉莉娜放松地说，总算到家了。她不是回答莱恩，是在对自己说。
一路上，冒险队看到了祥和的镇子，平稳的道路，高耸的城镇，巡逻的军队，遵守秩序的游客。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如一切太正常了。在莉莉娜的带领下，他们在坎贝尔行省随意走动着。无论到哪里，周围都是祥和的景象。一幅完全没被战火侵染、秩序极好的地方。
众人走走停停，花了两周时间。最后终于到了露米娜城，进入了姐姐的公爵府。
莉莉娜把伊文斯爷爷的话告诉了姐姐。
姐姐先是一愣，脸色一变，用光明法术把她从头到脚查了五六遍。白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肤到骨骼，从血液到灵魂。莉莉娜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不知道姐姐在查什么，不知道查到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最后，姐姐欣慰地搂住了她。
“莉莉娜，你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好妹妹！”索蕾丝兴奋道。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很开心。莉莉娜很久没有听到姐姐这么开心了。
莉莉娜疑惑了。伊文斯爷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聪明人，能不能说人话啊！！！！
她不是生气，是委屈。她不想猜谜，不想解密，不想从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里找出真正的意思。她只想姐姐告诉她，伊文斯爷爷说的是什么，为什么他帮自己比帮姐姐多，为什么姐姐听了那么开心。
索蕾丝笑了。她松开莉莉娜，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伊文斯爷爷说，他帮坎贝尔行省，一小半在我身上，一多半在你身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莉莉娜摇了摇头。
索蕾丝看到莉莉娜困惑得有些生气的样子，对她耳语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
“伊文斯的意思是，因为你对我的爱，他放弃了离间我们姐妹，放弃让我们南境当他的对手，那就只有盟友了。所以，你才是更重要的人。”
莉莉娜呆住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听懂了。她想起伊文斯爷爷对自己的关心——那些温和的谈话，那些耐心的解释，那些在她生气时轻轻拍她肩膀的手。
他不是因为她是索蕾丝的妹妹才对她好，是因为她是莉莉娜。一个会为了姐姐骂精灵贤者的女孩，一个会为了朋友掀桌子的女孩，一个会在通讯仪前哭到天亮的女孩。他看到了她，然后选择了不伤害她。
她想起伊文斯爷爷对姐姐的欣赏——不是对盟友的欣赏，是对晚辈的欣赏。他看姐姐的眼神，和看卡斯特尔公爵不一样。看卡斯特尔公爵是看学生，看姐姐是看一个让他想起老朋友的孩子。他不会伤害洛里斯的孙女。不是不想，是不忍。
为什么人那么复杂呢？莉莉娜想不通。她只想简单活着，有朋友，有冒险，有姐姐。但这个世界不让她简单。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权衡，每个人都在想下一步。
伊文斯爷爷是这样，姐姐是这样，连那个大反派泰温也是这样。她不想学，也学不会。她只想做自己。
索蕾丝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搂着莉莉娜，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露米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莉莉娜闭上眼睛，听着姐姐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复杂。有人爱她，她爱别人。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