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的御座中，亚历克西斯试探性地写信问小公爵交税的情况。
不是他不信任她，是他需要钱。北境的部队要养，洛森行省要重建，那些从亡灵议会手中夺回来的城市要花钱。他算了一笔账，发现缺口很大。所以他写信了。措辞客气，语气温和，像在聊天气。
结果对面问他另外两个公爵呢？不是反问，是询问。她在问他，泰温交了吗？卡斯特尔交了吗？
皇帝嘴角一抽。
另外两个公爵，呵呵，他们不交了。泰温说西境在打仗，没钱。卡斯特尔说里尔行省在重建，没钱。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皇帝知道他们在说谎，但他没办法。他不能派兵去收税，不能和他们撕破脸，不能在这个时候内斗。所以他忍了。
他以为索蕾丝也会找借口。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回信是随着交税的车队一起来的。
那一天，圣辉城的民众看到了远方的官道上，数百辆马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地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打雷。民众站在街道两旁，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些望不到头的车队。有人数了，数到一百就放弃了。太多了，数不清。
他们吓傻了。
不是没见过税，是没见过这么多税。一个公爵，在战争期间，在所有人都哭穷的时候，交了这么多税。她疯了？还是她太富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坎贝尔行省的人，是真的有钱。
结果马车没有开进帝都内。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了。押送的军官跳下马，跑到城门官面前，递上一份文书。城门官看了，脸色变了。他跑去找上级，上级跑去找上级，上级的上级跑去找皇帝。消息一层一层传上去，最后传到亚历克西斯耳朵里。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门方向。他看不到车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几百辆马车，装满了粮食，停在城门外。不是他不想让它们进来，是它们进不来。太多了，太长了，太占地方了。
他问侍从官，索蕾丝交了多少钱。侍从官说，不是钱，是粮食。皇帝愣了一下。他又问，多少粮食。侍从官念了一个数字。皇帝沉默了。
索蕾丝上交的税是海量的陈粮和少部分去年的粮草。
不是新粮，是陈粮。那些在粮仓里堆了几年的、颜色发暗、颗粒不饱满、闻起来有淡淡霉味的粮食。她不是不想给新粮，是不能给。新粮要留给领民，要留给军队，要留给那些在她保护下活着的人。所以她给了陈粮。多给了很多，多到皇帝无法拒绝。
皇帝被索蕾丝这种特立独行搞懵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公爵。有哭穷的，有拖延的，有偷工减料的，有以次充好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交了，交了很多，但交的是他用不上的。她帮了他，但帮得不情不愿。她给了面子，但没给里子。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骂她，不知道该把她当忠臣还是当奸臣。
他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无奈的笑。他发现自己拿她没办法。她没做错任何事，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没有触犯任何禁忌。她只是做了一件谁都没做过的事。她让他无话可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但他知道，他写的这些，索蕾丝看了只会笑一下，然后收起来，继续批文件。她不在乎他怎么想。她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对。
她不会给你南境的秘银和珠宝。金银这等物资不会给，贵族使用的高档美食也没有。只有平民吃的粮食，还是陈粮。她在告诉他——我给你钱，但我不会给你武器。我给你粮，但我不会给你享乐。我给你面子，但我不会给你里子。
亚历克西斯本来想用来养兵。他的骑士团需要精粮，需要肉干，需要那些能让他们在战场上保持体力的好东西。陈粮只能给辅兵吃，甚至辅兵也不能吃太多，否则自己骑士团的珍贵物资就受到影响了。他算来算去，发现这些陈粮只能用来赈灾。
“算了，这孩子好歹交税了。把这些粮食分批给直属领地的饥民吧。”皇帝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她交了税，但他用不上。她帮了他，但他不痛快。
索蕾丝本来就有减少出口粮食的策略。不是她不想卖，是她不能卖。连绵战争之时，其他行省战乱也闹了不少饥荒。吃人的现象之前是暗地，是堕落贵族中的享受，是少部分极端贫民的绝唱。而如今，在很多行省都放到明面上了。不是他们不怕了，是他们忍不住了。饿到极致，什么都吃得下去。
比如索蕾丝之前和克莱尔家族搞到的秘银矿。大伯写信给他说，德雷克那个见鬼的蛮子开人肉市场了。不是传闻，是事实。他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亲手抓到的。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像牲畜一样被挑选、被宰杀、被贩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想什么。他只是写信告诉了索蕾丝。索蕾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收起来，继续批文件。
她击杀亡灵议长后，精灵族给她送了一些珍贵的装备。不是交易，是礼物。那些长耳朵不会说谢谢，但他们记得。记得她做过的事，记得她帮过的人，记得她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的手。所以送她了。法杖，戒指，项链，护心镜。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索蕾丝本人真不缺魔法装备了。她有好几根法杖，好几枚戒指，好几条项链。反到是她的境界不能完全用好。那些装备太强了，她的魔力不够，她的控制不够，她的经验不够。用不好，还不如不用。维拉都被她武装到牙齿了。法杖、法袍、戒指、护心镜，全是精灵族送的。她玩笑说艾萨克院长看到她这样子，会气的说她利用外物。维拉没有笑。她知道，索蕾丝不是在开玩笑，是在担心。担心自己太依赖外物，担心自己忘了根本，担心自己变成她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
其中护心镜有好几件。她选了最漂亮的一个，留给自己。并给她的朋友们准备了很多。爱葛莎有，诺曼有，卡米拉有，连亚瑟都有。她不是偏心，是怕他们死。他们死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有一个护心镜非常大，是给骑士穿的。伊莱恩已经有了，索蕾丝不用给他。克莱尔伯爵的话，她有点舍不得。这一家势力膨胀得有点快，她再示好克莱尔家族，干脆封侯爵当总督吧。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等莉莉娜的孩子继位，怕不是自己出去探险几年，回来就看到公爵府换人了！她不是不信克莱尔伯爵，是不信人性。权力会腐蚀人，时间会改变人，利益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
索蕾丝干脆送给皇帝了。不是示好，是堵嘴。她把森莱克行省的情报递给皇帝，写到“森莱克行省的总督开人肉铺子，给我换一个！o(´^`)o”。
索蕾丝特意用了一个颜文字，觉得很好玩。她的信使看到这个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敢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
结果效果很好。皇帝看她的信看了一个小时。不是看情报，是看那个表情。他不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很有意思。他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然后笑了。他把德雷克总督换到北境吹冷风了？！！！不是撤职，是调任。从富庶的森莱克行省，调到苦寒的北境。不是惩罚，是流放。
陛下对她的称呼更亲昵了一些。以前叫她“坎贝尔公爵”，现在叫她“索蕾丝”。不是“小公爵”，是“索蕾丝”。像叫一个晚辈，像叫一个朋友，像叫一个他信任的人。
索蕾丝听说卡斯特尔领又在说她魅惑了那个暴君。不是真的，但他们愿意信。信了，就能解释为什么皇帝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卡斯特尔公爵对她那么客气，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不是靠能力，是靠美貌。他们是这么说的。
反而是西境的兰尼斯特赞扬索蕾丝忠心。不是讽刺，是真心。他说，在所有人都想占帝国便宜的时候，只有索蕾丝还在交税。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忠。泰温知道她不是忠，但他要说她是。说了，就能让别人觉得她不忠。不是事实，是话术。
哦，关于她在第八议长入侵西境时，制止下属欢呼的事，泰温也发公文感谢了。反正公文不要钱是吧。写几个字，盖个章，发出去。不用花一分钱，不用出一分力，不用担一分责任。何乐而不为？索蕾丝看完公文，笑了一下。她把公文收起来，继续批文件。
关于妹妹冒险队的成员，索蕾丝也安排妥当了。
马尔科姆和艾琳娜很省心。自己说莉莉娜朋友里最欣赏他。不是客气，是真心。她觉得马尔科姆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会内耗，不会纠结，不会在深夜睡不着觉。这种人，活得久，也活得好。
然后伊莱恩叔叔闲着没事干过来凑合了一下，说这小子和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混账样！马尔科姆认出了这位南境龙骑士，被伊莱恩那家伙毛走当副官，艾琳娜跟着去了。
其他人，想建功立业的送到伊莱恩那里去了。想安稳生活的，被索蕾丝留在坎贝尔行省内。不是她偏心，是她觉得他们不适合打仗。打仗会死人，她不想他们死。
到是莱恩那家伙，犹豫了很久说殿下您给个机会？你问我干啥，你问我妹妹啊。索蕾丝看着莱恩，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是不想替莉莉娜做决定。
最后，索蕾丝把他扔到将要被调去洛森负责治安的杰里斯和黛莉亚夫妻俩那里，看看他的水平。不是重用，是考验。她要看莱恩能不能独当一面，能不能在危险的地方活下来，能不能在没有人保护他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他通过了，她就给他机会。通不过，她就让他滚。
不过杰里斯还好，黛莉亚似乎不喜欢莱恩。她觉得莱恩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被感情左右。做治安官，需要冷静，需要果断，需要不怕得罪人。她不确定莱恩有没有这些品质。所以她对他冷，不是冷，是严。
杰里斯终于有孩子了。爱葛莎还去庆祝了一下，让他父亲帮忙照顾。毕竟外边当治安官挺危险的。杰里斯抱着孩子，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着孩子长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父亲。他只知道，他必须去。殿下给了他机会，他不能辜负。
洛森行省被索蕾丝清了几遍。可她一走未必会很安稳。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那些被打残的邪教徒，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会在她离开后冒出来。不是不怕她，是觉得她不会回来。所以她派了人去。不是骑士，不是法师，是治安官。他们不是去打仗，是去维持秩序。他们不是去杀人，是去救人。
外出当治安官的人，她都开大会送行了。不是仪式，是嘱托。她说，你们去了，代表坎贝尔行省。你们不能丢坎贝尔行省的脸，不能丢我的脸，不能丢自己的脸。你们要保护平民，要维护秩序，要让大家知道，坎贝尔行省的人不是好欺负的。她说完了，他们走了。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行省内的骑士她管的不多。想晋升的她都派出去了，自己领地很安全，也没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他们不强，是敌人不敢来。第六议长的死，像一堵墙，挡在所有想打南境的人面前。他们不怕索蕾丝，但他们怕死。所以她派他们出去。去洛森，去珞珈，去那些需要他们的地方。不是赶他们走，是给他们机会。
金穗城的城主，沃尔顿坐得还可以。他不太喜欢仰视自己，索蕾丝提议他去当左相的副手，一下子把沃尔顿吓住了。他问索蕾丝陛下能同意吗？索蕾丝说我试试。不是保证，是尝试。她写信给皇帝，说沃尔顿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当城主。让他去帝都，当左相的副手，既能发挥他的才能，又能让他离开这个伤心地。皇帝回信说，可以。
结果，沃尔顿侯爵去帝都了。金穗城新的城主，让卡米拉做了。她的家族准备在洛森开拓一下，卡米拉坐镇正好。不是索蕾丝偏心，是她需要信任的人。金穗城是洛森行省的首府，是交通枢纽，是粮仓。不能交给不信任的人。卡米拉跟了她很久，她知道她的能力，也知道她的忠诚。所以她给了她。
至于洛森总督？好几个伯爵家族都在明示暗示。他们想要那个位置，想要那块肥肉，想要那个能让他们光宗耀祖的头衔。索蕾丝干脆给冰霜女士了。
呵呵，我就两个半行省，你们想做总督，洗洗睡吧！不是她不给，是她不能给。给了，就会有人不满。不满，就会有人搞事。搞事，就会有人死。她不想死人。
索蕾丝在公爵府内，批完了最后一道公文，就去接受维拉导师的魔法课程了。
自己之前认为艾萨克院长无辜。不是猜测，是判断。她觉得艾萨克不会勾结亡灵议会，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懒得勾结。他连皇帝都不见，连魔法协会的会议都不参加，连自己的学生都不管。他有时间勾结亡灵议会？不可能。然后她斩杀第六议长，成为晨曦之星，给了艾萨克的派系极大的改善。
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人，开始说话了。那些原本不敢站队的人，开始站队了。除了维拉，有一些次元魔法的魔法师也来了。不是冲着艾萨克来的，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艾萨克院长本人还在魔法协会软禁，偶尔出来放风，回到讲台上放风。他讲课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走神，没有人敢不认真听。不是怕他，是怕错过。他讲的东西，别处听不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几十年研究的精华。他不轻易说，所以听了要珍惜。
索蕾丝摇了摇头，她之前也没发现，艾萨克有那么多说是他学生的法师。实力也都不弱，只是喜欢讲课。他们不是艾萨克的弟子，是艾萨克的听众。他讲，他们听。听完了，回去练。练完了，回来听。他们不叫他老师，叫他院长。他不纠正，也不在意。
然后露米娜魔法学院的教师惨遭内卷。不是他们想卷，是被逼的。那些从各地赶来的法师，那些慕名而来的学生，那些想在索蕾丝殿下面前露脸的人，把学院挤得水泄不通。老师们不得不加班，不得不备课，不得不提高自己的水平。不然，会被淘汰。
索蕾丝干脆加了个年级。可以学到正式法师到上位法师的课程。然后海量正式法师报名。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他们从帝国各地赶来，从那些被战火蹂躏的行省逃来，从那些没有未来的地方跑来。
他们想学，想变强，想活着。这个新的年级每次讲课都像军训！不是夸张，是真的。几千个人挤在一个礼堂里，没有座位，没有桌子，没有课本。只有老师的声音，在黑板上写的字，和自己手里的法杖。
魔法协会这边，自己好几项提案支持奥古斯特会长，也算平衡一下。
这家伙张口闭口魔法不是免费的，索蕾丝知道自己要不识趣，这位会长在哪里不配合或掉头支持对面，可就麻烦了。
哦对了，按自己分配的职务来看，冰霜女士还是自己在魔法协会的上级啊。
怪不得，奥古斯特会长之前在远程会议上说，以后南部三行省协会的事，就让我一人说了算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索蕾丝知道，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反对。她没有反对。她说，好。
她不想争。她只想好好修行，好好治国，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