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尔公爵的猛攻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亡灵议会在内。他们原本有一套完整的推演——索蕾丝发飙，攻打珞珈行省，打穿两个伯爵领，然后停下。
她会停在皇帝能容忍的边界线上，不会往前多走一步。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的政治智慧。然后皇帝会出面调停，派皇家骑士团进驻珞珈行省，把它变成直属行省。亡灵议会有的是办法试探这个有趣的小魔导师，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他们算准了索蕾丝。但他们没有算准卡斯特尔公爵。
紧接着，卡斯特尔家族爆发了。不是声援，不是站队，不是写信表忠心。是真正的、刀剑出鞘的、血洗满门的爆发。里尔行省的总督府被烧成了白地，勾结亡灵议会的贵族被吊死在城墙上，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被挖出来，一个一个地钉在十字架上。卡斯特尔公爵亲手斩杀了里尔行省的总督，用的是剑，不是法杖。剑刃上滴着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消息传到珞珈行省时，索蕾丝正在一个刚攻下来的伯爵城堡里整理战报。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四个字：“趁机而起。”
她骑上独角兽，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的身后是苍翠骑士团。墨绿色的铠甲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骑士们沉默地列队，长枪如林，旗帜猎猎。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在风中展开，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的身后，还有克莱尔家族联合几个伯爵家族担任后盾。霍尔伯爵，奥斯特伯爵，那些曾经在继位之战中观望、摇摆、甚至站错队的伯爵们，如今站在她身后，剑指同一个方向。克莱尔伯爵没有亲自来，但他的女儿塞西莉亚带着一千骑兵赶到了。她骑在马上，金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嘴角带着一丝笑。
“殿下，”她说，“我父亲说，这次不站队，只站您。”
索蕾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伊莱恩签订了巨龙伙伴。
那是一只青年龙，好奇心很强。它的鳞片是深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睛是琥珀色的，总是滴溜溜地转，像在打量什么新鲜事物。它不是被伊莱恩的武力征服的，不是被坎贝尔家族的名望吸引的，它似乎只是好奇索蕾丝才来的。
它经常变成人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头发也是青色的，乱糟糟的，像从来没梳过。它跟在伊莱恩身边，东问西问。
“坎贝尔公爵长什么样？”
“银发，紫眼。”
“她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去西境把泰温揍一顿？”
伊莱恩没有回答。
它又问：“泰温是谁？很厉害吗？比我还厉害吗？”
伊莱恩看了它一眼。“泰温·兰尼斯特，西境大公。不是武圣，不是圣魔导师，但比两者都可怕。你打不过。”
巨龙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它没有继续追问了。
伊莱恩被它搞得烦不胜烦。但他不能打它。那是龙。打了会出事的。他只能忍着。
约摸过了一个月，坎贝尔家族和卡斯特尔家族的军队在珞珈行省西部相遇了。
此时卡斯特尔公爵已经攻打过来。他的军队从东往西推进，一路势如破竹。那些在亡灵议会情报中曝光的贵族，一个一个被从城堡里拖出来，吊死在城墙上。那些藏匿在乡村的亡灵导师，一个一个被挖出来，钉在十字架上。卡斯特尔家族的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鸥，在风中像一片翻涌的海浪。
索蕾丝的军队从南往北推进。她打穿了珞珈行省的边境，攻下了两个伯爵领，把三个亡灵议员吊死在城内。她的旗帜是白金色的，上面绣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在风中像一朵燃烧的花。
两支军队在珞珈行省西部的平原上相遇了。
平原很开阔，一眼望不到边。秋天的草已经黄了，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索蕾丝骑在独角兽上，看着远处卡斯特尔家族的军阵。深蓝色的旗帜连成一片，像一片翻涌的海浪。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长枪如林，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翻身下马，朝卡斯特尔家族的军阵走去。
爱葛莎想跟上来，她摆了摆手。安娜想跟上来，她也摆了摆手。她一个人走，步伐很稳，很从容，像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卡斯特尔家族军阵中走出一个中年骑士。他穿着深蓝色的铠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铠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肩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走到索蕾丝面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坎贝尔殿下。”
索蕾丝行了一个提裙礼。“辛苦了。”
骑士团长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感慨。“殿下，您先举的旗。我们公爵大人说，不能落后。”
索蕾丝没有说话。
骑士团长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们公爵的老师也很想见您。此时公爵大人还在维护里尔行省的秩序，暂时无法亲自前来。”
索蕾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公爵的老师。她想起卡斯特尔家族那位传说中的老师，那个没人见过、没人知道名字、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的老人。她点了点头。
“代我向公爵大人问好。”
骑士团长行了一礼。“一定。”
索蕾丝转身走回自己的军阵。她骑上独角兽，举起手。苍翠骑士团开始移动，墨绿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声如雷。卡斯特尔家族的军队也在移动，深蓝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两支军队在平原上交错而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这幅会师的场面被吟游诗人记录下来了。他们骑着马，跟在军队后面，手里拿着鲁特琴，一边走一边唱。歌谣里唱，南境的紫罗兰和东境的海棠在珞珈的平原上相遇，两支军队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奔向同一个大海。歌谣里还唱，紫罗兰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海棠的枝叶上沾着血，但它们都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
索蕾丝没有听那些歌谣。她忙着整顿军队，忙着安排驻防，忙着处理那些从各地送来的情报。
会师之后，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让伊莱恩和那位巨龙先生驻守在珞珈行省西部。那里是珞珈行省和森莱克行省的交界处，也是亡灵议会可能反扑的方向。她不能把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出去，也不能让那些被打残的贵族死灰复燃。
伊莱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那些标记着敌军位置的红点上移动，布置防线，安排巡逻路线。巨龙先生倒是问了很多。问为什么不追了，问为什么不打过去，问为什么不直接把珞珈行省吞并了。
伊莱恩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闭嘴。
巨龙先生嘟囔了一句：“人类真无聊。”然后变成龙形，飞到天上去巡逻了。
第二件，索蕾丝率一部分人返回坎贝尔行省。有情报说坎贝尔行省的边境受到侵扰，不是亡灵议会的大部队，是流窜的小股势力。但索蕾丝不能不管。她的领民在等她回去，她的领地在等她回去，那些在公馆门口站岗、担心她被泰温欺负的领民，在等她回去。
她把指挥权交给伊莱恩，带着苍翠骑士团的两个大队和三千正规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另外，维拉导师和雪莉也来了。
她们从圣辉城赶来，风尘仆仆，法袍上还带着路上的灰尘。维拉导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到索蕾丝，只是点了点头。雪莉站在她身后，银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们带来了一些关于魔法协会的情报。奥古斯特会长正在推动封禁灵魂法术的法案，进展比预想的顺利，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小。几个隐修圣魔导师联名上书，要求保留灵魂法术的研究权限。奥古斯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些信收起来，说：“再议。”
雪莉说：“冰霜女士让我转告您，银辉家族会支持您，但不是无条件的。”
索蕾丝看着她。“什么条件？”
雪莉说：“她说等自己有时间赶往南境时，再谈。”
索蕾丝点了点头。“回去再说。”
维拉导师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索蕾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评估什么的表情。
索蕾丝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与此同时，泰温·兰尼斯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他坐在西境首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情报。从索蕾丝攻入珞珈行省的第一天，到卡斯特尔公爵斩杀里尔行省总督的最后一天，每一天的记录都有，每一条细节都清楚。他已经看了三天了，反复看，反复推敲，反复在脑子里推演。
书房很大，墙壁上挂着西境的地图，桌上有几盏魔法灯，发出昏黄的光。泰温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作为帝国顶级的权谋大师，他很清楚帝国高层所有人的性格和手段。亚历克西斯·罗兰是个暴君，但他是个有底线的暴君。他杀人，但不滥杀。他打压贵族，但会给留一条活路。他贪权，但不贪财。
索蕾丝·坎贝尔是个天才，但她是个有软肋的天才。她心软，重情，在乎别人。她的软肋就是她的领民，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只要不碰这些人，她不会发疯。
埃里克·史塔克是个傀儡，但他是个有野心的傀儡。他不甘心被控制，但他没有能力反抗。他只能忍着，等，找机会。
泰温自己是个恶棍，但他是个有原则的恶棍，他可以和第六议长坐在一起喝茶，但第六议长怕他，不是他怕第六议长。
但卡斯特尔公爵不一样。
那个温润如玉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像春天的风的男人，不应该有这样的魄力。这种恐怖的魄力，这种杀伐果断的狠辣，这种“杀光满门不留后患”的冷酷，绝不是埃罗尔·卡斯特尔该有的。
泰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会声援索蕾丝。他会给予钱粮。他会号召领地的人。可他绝不会亲自出马杀死一名总督。而且他哪里来如此强的势力？之前为何一直不扩张？
泰温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把每一个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又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排除了。
是洛里斯？不对，洛里斯已经死了。泰温亲眼看着他的遗体下葬的。那天他站在人群中，看着棺材被放进墓穴，看着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填进去。他确认过了，确实是洛里斯。不是替身，不是假死，是真正的、死透了的洛里斯。
是亚德里恩？不对，亚德里恩没有这种耐心。他是一把刀，不是握刀的手。他可以杀人，但他不会布局。
是索蕾丝？不对，太年轻了。她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资源。
是卡斯特尔公爵自己？不对，他没有这个能力。泰温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很清楚他的斤两。
不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死亡，给了兰尼斯特家族更大的机会。那个人若活到现在，绝对可以做到如此实力的布局。他的权术造诣比洛里斯更深，他的人脉比泰温更广，他的耐心比任何人都强。他可以在暗处潜伏几十年，只等一个机会。
最恐怖的是，没人见过那个人的遗体。
泰温的手指停下了。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帝国宰相，伊文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