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撤退，也是为了躲皇帝的人。
她心里清楚得很。珞珈行省虽然腐败，虽然那些伯爵勾结亡灵议会，虽然那些议员在搞人体实验——但珞珈行省并非被亡灵议会控制的都市。它还是帝国的行省，那些贵族还是帝国的封臣。她和卡斯特尔公爵，本质上是入侵了其他贵族的领地。
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一直睁着。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他就会派皇家骑士团来“维持秩序”。到时候，她要么退，要么和皇家骑士团对峙。她不想选后者。
所以她退了。不是怕，是不想给皇帝添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卡斯特尔公爵的举动给他带来了极为恐怖的声望和号召力。尤其是女性贵族——那些贵族夫人们，那些贵族小姐们，那些在宴会上偷偷看他的女人们，如今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帅，好温柔，好想嫁”，现在是“好帅，好狠，好想嫁”。狠辣不但没有降低他的魅力，反而让他更有魅力了。
有几个贵族想说他不讲道义，太过狠辣，杀光满门不是贵族该做的事。但他们刚开口，就被贵族小姐们喷了回去。“勾结亡灵议会就该死！”“杀得好！”“你替那些吃人的贵族说话，你是不是也勾结亡灵议会？”那几个贵族灰溜溜地闭嘴了，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皇帝又会玩权术了。索蕾丝太了解他了。珞珈行省不会让坎贝尔和卡斯特尔共享。他会把它变成直属行省，派自己的人去管，派自己的兵去守。这样既能安抚索蕾丝和卡斯特尔公爵——你们打下来的地盘，我帮你们管——又能把这块肥肉吞进自己嘴里。
索蕾丝懒得理。她不想和皇帝争珞珈行省，不想和卡斯特尔公爵争地盘，不想和任何人争任何东西。她只想回领地，处理那些边境侵扰的事，应付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准备回去应付其他事情了。
临走前，她和卡斯特尔家族的骑士团长见了一面。
骑士团长站在营地外面，铠甲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的身后是卡斯特尔家族的深蓝色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索蕾丝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珞珈行省虽然腐败，可并非被亡灵议会控制的都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两个，本质上是入侵其他贵族的领地了。”
骑士团长没有说话。
索蕾丝继续说：“杀首恶就够了。那些被牵连的贵族，关起来，等陛下发落。”
骑士团长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公爵大人要求我们赶尽杀绝。”
索蕾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很佩服。卡斯特尔公爵的魄力，她学不来。她可以杀人，可以诛首恶，可以清洗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但她做不到杀光满门。她做不到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做不到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做不到杀那些只是姓错了姓的人。
但她也有点奇怪。
卡斯特尔公爵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赶尽杀绝，不留后患，这是泰温的手段，不是他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温润，优雅，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他以前连杀一只鸡都不敢，现在却敢杀光满门。是什么让他变了？
索蕾丝没有问。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她点了点头。“那祝你们顺利。”
骑士团长行了一礼。“殿下保重。”
索蕾丝转身走了。她骑上独角兽，带着苍翠骑士团的两个大队和三千正规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她在想皇帝会怎么反应。
皇帝很快会想到卡斯特尔做了什么。他一定会发诏书斥责，进行言语论战。他会说，里尔行省的总督堕落了，该杀。但很多贵族没有堕落，他们没有勾结亡灵议会，没有贩卖奴隶，没有搞人体实验。卡斯特尔公爵杀他们，是滥杀，是僭越，是不把帝国律法放在眼里。
他会说得很对。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卡斯特尔公爵会怎么回应？索蕾丝不知道。她只知道，卡斯特尔公爵的攻击力度强得不正常。他不是在清理亡灵议会的势力，他是在——清洗。把整个里尔行省的贵族阶层连根拔起。这已经不是“平叛”了，这是“换血”。
索蕾丝骑在独角兽上，风吹动她的银发，吹动她的法袍。她望着前方的路，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不过，她也没资格劝人家停手。她自己也是入侵者。她打穿了珞珈行省的边境，吊死了两个伯爵和三个亡灵议员，清洗了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她做的和卡斯特尔公爵做的，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只是她做得更温柔，他做得更彻底。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珞珈行省的势力被彻底洗净了。
不是被一个人洗净的，是被三方一起洗净的。索蕾丝的军队从南往北推，卡斯特尔家族的军队从东往西推，皇族的军队从北往南压。三股力量像三把扫帚，把珞珈行省从里到外扫了一遍。亡灵议会的据点被拔掉，勾结议会的贵族被清洗，那些藏在暗处搞人体实验的法师被挖出来，吊死，烧成灰。
索蕾丝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站在珞珈行省首府的城墙上，望着脚下这座被战火洗礼过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她的军队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伯爵的私兵一触即溃，那些亡灵议员单挑打不过她和伊莱恩，议长级别的强者一个都没来。她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切得很顺，顺到不真实。
她隐约发现，对面卡斯特尔公爵和他的老师在帮她。
不是直接帮，是间接帮。卡斯特尔公爵在里尔行省大开杀戒，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那些议长级别的强者在盯着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在评估他，那些本来可能来珞珈行省支援的亡灵议员，被卡斯特尔公爵的屠刀吓得缩回去了。索蕾丝在珞珈行省杀得痛快，是因为卡斯特尔公爵在里尔行省杀得更痛快。
她不知道卡斯特尔公爵的老师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图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她不可能这么顺利。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派大皇子爱德华亲征洛森行省。
洛森行省的总督是赫利俄斯·沃尔顿，索蕾丝的老熟人。当年她去精灵族寻找父亲线索，借道金穗城，是赫利俄斯帮的忙，虽然传送阵被炸了，索蕾丝又翻越几千里山脉才跑过去，起码建立了良好关系。
后来她继位，赫利俄斯一直和她保持良好关系，索蕾丝给他供粮，赫利俄斯配合她的政策，索蕾丝的探子帮他几次挡下亡灵议会的袭击，有一次去翡翠河钓鱼的霍华德还跑了一趟。
后来，索蕾丝在从莱昂内尔那里了解到，沃尔顿家族当年是爷爷洛里斯的下属，洛森总督年轻时还和霍华德学过魔法。
但他御下不行。
他的手下，那些贵族，那些官员，那些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的人，他管不住。他太仁慈了，太相信人性本善了，太不愿意用刀剑说话了。所以亡灵议会的势力在他的行省里扎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他没有能力砍掉它，只能挡，只能防，只能看着它越长越大。
皇帝不能再忍了。洛森行省是帝国腹地，是粮仓，是交通枢纽。如果洛森行省被亡灵议会渗透成筛子，整个帝国都会震动。所以他派大皇子爱德华亲征，带着皇家骑士团，带着皇帝的意志，带着刀剑。
赫利俄斯被召进圣辉城述职。他走的那天，金穗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他离开。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他骑在马上，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索蕾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坎贝尔行省的公馆里喝茶。她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赫利俄斯帮过她。她欠他一个人情。但她不能帮他。皇帝要动洛森行省，她拦不住，也不能拦。她只能希望赫利俄斯能活着回来。活着，就够了。
亡灵议会见时机不对，立刻停了下来。
他们不是怕索蕾丝，不是怕卡斯特尔公爵，不是怕皇帝。他们是怕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索蕾丝在南，卡斯特尔在东，皇帝在北。三个方向，三把刀，同时砍下来。他们挡不住。
所以他们停了。小丑不再跳了，议长们缩回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议员们躲得更深了。他们在等，等这波风头过去，等三方势力自己打起来，等帝国重新陷入内斗。
卡斯特尔公爵被卡在那里。
他打下了里尔行省，杀光了那些勾结亡灵议会的贵族，但他不能走。他一走，那些被打残的势力就会死灰复燃，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重新冒头。他必须留在那里，镇着，守着，等皇帝的处理结果。
罗尔行省的残局也在不断宣传。帝国官方斥责卡斯特尔公爵滥杀无辜，说他“杀心太重”“不讲道义”“不配为贵族”。官方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那些被杀贵族的家属的哭诉，说他们冤枉，说他们没有勾结亡灵议会，说他们是无辜的。
索蕾丝看了那些报道，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说话，但她做了。她以坎贝尔公爵的身份，公开声援卡斯特尔公爵。
她说：“卡斯特尔公爵杀的是勾结亡灵议会的人。帝国官方如果觉得他杀错了，请拿出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请闭嘴。”
这话说得很重。但她不怕。她知道卡斯特尔公爵在帮她，她也要帮他。这不是交易，是道义。
索蕾丝清楚，如果卡斯特尔公爵不出动，她或许真是唯一一个宣战亡灵议会的大贵族。那样的话，自己真的可能被议长级别的法师偷袭，而不是带着军队碾死那些单挑都打不过她和伊莱恩的几个亡灵议员。
议长级别的强者，不是她能对付的。她可以在圆桌上被路易法师攻击时吐血，但不能在战场上被议长偷袭时还活着。她需要有人分担火力，需要有人吸引注意力，需要有人站在她前面。卡斯特尔公爵就是那个人。
所以她要声援他。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她应该。
一时间，让皇帝预想不到的东南联盟形成了。
不是正式的联盟，没有盟约，没有宣誓，没有歃血为盟。只是两个公爵，一个在南，一个在东，一个打珞珈，一个打里尔，一个杀首恶，一个杀满门。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亡灵议会宣战，不约而同地清洗那些勾结议会的贵族，不约而同地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皇帝很头疼。但他不是没有办法。
珞珈行省被皇族的部队插了进去。皇家骑士团从北往南压，占领了珞珈行省的首府和几个重要城市。他们不打架，只站岗。不杀人，只看着。他们的任务是防止索蕾丝和卡斯特尔公爵把珞珈行省瓜分了。
索蕾丝的部队撤离了。她不想和皇家骑士团对峙，不想和皇帝翻脸，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她没有白打。她占据了两个伯爵领，把那里变成了坎贝尔行省的势力范围。她派了自己的官员去管，派了自己的军队去守，派了自己的法官去审。那两个伯爵领，从此姓坎贝尔。
卡斯特尔家族的部队留了一部分。他们没有撤，也不会撤。里尔行省已经被他们打下来了，他们不可能吐出来。他们占据了大半个里尔行省，把那里变成了卡斯特尔家族的势力范围。皇帝派皇家骑士团去“维持秩序”，但皇家骑士团只能在外围转悠，进不去。
皇族与两大公爵的博弈，顺手碾死了珞珈行省全部的隐藏势力。
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那些在贵族府邸里当座上宾的亡灵导师，那些在乡村搞人体实验的疯子——被三方势力一起碾碎了。皇族杀了一批，坎贝尔杀了一批，卡斯特尔杀了一批。没有人统计杀了多少人，没有人统计救了多少人，没有人统计那些数字。只知道珞珈行省干净了。
一个行省，三种政策，三个派系。
皇族管控的区域，政策是“维稳”。不折腾，不改革，不动刀子。先把局面稳住，把那些被杀贵族的家属安抚好，把那些被打残的势力收编好。然后慢慢来。
坎贝尔管控的区域，政策是“清洗”。杀首恶，关从犯，流放边缘人物。然后把那些被解救的奴隶安置好，把那些被打倒的贵族的地分给平民，把那些被破坏的城镇重建起来。索蕾丝做这些事很熟练，她在坎贝尔行省做过很多次了。
卡斯特尔管控的区域，政策是“换血”。杀光满门，不留后患。然后把那些被杀贵族的家族连根拔起，把他们的历史抹掉，把他们的名字从所有记录中删除。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索蕾丝不知道哪种政策更好。她只知道，珞珈行省干净了。这就够了。
她骑在独角兽上，望着坎贝尔行省的边境线。远处，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田野在暮色中安静地躺着，村庄炊烟袅袅。她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