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陛下第一次感到后悔。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张被砸烂的桌子。桌面裂开了，桌腿断了两根，文件散落一地。
他后悔自己将越界的史塔克公爵变成傀儡。
应该以兵峰和武力逼他认错，让他退位，换成他儿子埃里克继位，把老史塔克公爵放到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在手心里捏着，放在笼子里关着。那样他就不会死，不会变成亡灵议会用来攻击他的武器，不会让他的儿子变成一个恨他的傀儡。
他后悔自己没听索蕾丝的建议。
对蛮族，一开始就不该信任那些后勤官员。那些蛀虫，那些贪得无厌的废物，那些把帝国命运当生意做的杂碎。他应该派他的左相去盯着，不，他应该亲自盯着。亲手帮主和派杀死主战派，让他们顺利臣服自己。那样就没有帝怒之战，没有北境沦陷，没有那些死去的骑士，没有那些被烧毁的城镇，没有那个让他现在头疼的东南联盟。
他后悔自己发现珞珈总督算计奥罗，没有去管。
他当时觉得，是奥罗·坎贝尔自己种下的恶果。那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招来了一个会害他的女人，那是他的报应。现在他后悔了。如果他堂堂正正保护奥罗·坎贝尔，会收获一个忠心的天之骄女。一个不会和他作对、不会和卡斯特尔结盟、不会在东南竖起另一面旗帜的索蕾丝·坎贝尔。还有一个他可以随意派驻势力的富庶行省。
富庶的坎贝尔行省，干净的坎贝尔行省，听话的坎贝尔行省。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他亲手把它推走了。
他后悔隐诛前宰相伊文斯。
那个男人，那个在洛里斯、亚德里恩和他之间周旋的帝国宰相，那个知道所有秘密、掌握所有人脉、平衡所有势力的棋手。他应该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去洛里斯的墓地道歉，说他没想过害死洛里斯老师。派伊文斯的派系入驻珞珈和洛森行省。那么亚德里恩和伊文斯，看在洛里斯确实想过造反的份上，多半会原谅他，哪怕他们不会原谅他，但他们会妥协。妥协就够了。
他后悔自己少年时同意洛里斯公爵两京十三省的设想，却在成年后反悔。
洛里斯是对的。帝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南境来制衡北境的蛮族和西境的沙漠。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哪怕他反悔，他也应该堂堂正正和那位公正的南境之王斗法。他选择了和泰温与老史塔克公爵联手，算计洛里斯，打压洛里斯，逼死洛里斯。结果兰尼斯特家族膨胀了。泰温成了他最大的威胁，西境成了他插不进手的铁板。
他后悔之前相信泰温。
那个老狐狸，那个笑面虎，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恭敬、永远得体的西境之王。他以为泰温是他的刀，可以帮他砍人，可以帮他平衡，可以帮他控制那些不听话的贵族。现在泰温成了最大的威胁，其他势力还能想办法打压，泰温的实力则动都动不了。
他还后悔小看了卡斯特尔。
那个温润如玉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像春天的风的男人。他以为卡斯特尔是花瓶，是摆设，是一个只会写诗画画、不会拿刀剑的废物。现在卡斯特尔是他的对手了。一个杀光满门、不留后患、吞并行省速度快得离谱的对手。
罗兰陛下脸上泛起狠色。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烂了面前的桌子。
“不。”
他不后悔。
为什么，每当我试图打压一个势力，即将成功时，另一个势力就会趁势而起！
他咬着牙，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兰尼斯特和卡斯特尔几乎站在他的对立面。泰温那个老狐狸，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卡斯特尔那个疯子，杀光满门，吞并行省，连他的信都不回了。
索蕾丝表面忠心，实则私下宁愿和反贵族的灰塔合作都不找他。灰塔的魔导师都进她的公馆了，当自己不知道吗？那个叫亚瑟的灰塔成员，雷系魔导师，在坎贝尔行省的公馆里进进出出，和她的领民称兄道弟，差点被推举为领袖。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合作。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的看法，不在乎他的态度，不在乎他的感受。
至于埃里克。那小子以为他藏得很好嘛？自己早看出来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刚刚继位的公爵，一个被岳父管得死死的女婿，不应该有那么深的城府，不应该有那么稳的手，不应该有那么沉的眼。他一直在憋着坏，否则他不会同意艾拉希亚跑到坎贝尔行省的事。他想让自己的女儿远离危险。远离他。
魔法协会那边，奥古斯特支持东南联盟。那个老狐狸，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得体的会长，他站队了。不是站皇帝，是站东南。艾萨克看不起他。那个洛林家族的后裔，那个帝国最强的圣魔导师，那个被他关起来隔离审查的男人，从来就没看得起过他。他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需要教育的孩子。
武圣们更崇拜亚德里恩而不是他。
那个老人，那个帝国最强骑士，那个五个武圣职阶的怪物。他们提起他时，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敬畏，是崇拜。他们提起自己时，眼睛里只有敬畏。没有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优柔寡断的软弱皇帝。在洛里斯面前托孤，同意他限制君权的设想。亲自为亚德里恩牵马，像一个马夫一样。赞赏伊文斯文采，像一个学生一样。那种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亚历克西斯恶狠狠地想着。
但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身边好像没有信任的人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碎木片，散落的文件，翻倒的墨水瓶，墨水在地毯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左相和右相在朝堂上越吵越凶。一个是他的左膀，一个是他的右臂，但这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了。他们吵架，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吵架，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吵架。他们看了亡灵议会对自己的谣言。那些关于他联手亡灵议会袭杀洛里斯公爵的谣言，关于他害死老史塔克公爵的谣言。他们不信，但他们吵。他们用吵架来掩饰自己的不安，用吵架来证明自己的忠诚，用吵架来让自己显得有用。
圣辉城内诡异的言论越来越多。酒馆里，茶楼里，市集上，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说皇帝勾结亡灵议会，有人说皇帝害死了洛里斯公爵，有人说皇帝是暴君。他不得不派骑士团镇压了两次。第一次，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言论消停了一阵。第二次，言论又冒出来了，比第一次更猛。他不能一直杀。杀多了，人们会怕，怕了就会恨，恨了就会反。
亚历克西斯发现，自己身边好像没有信任的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自己年轻时和亚德里恩学武技的日子，也许是想起自己登基时洛里斯对他行礼的样子，也许是想起奥罗·坎贝尔站在他面前、恭敬地叫“陛下”的样子。
也许什么都没有想。
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狼藉。碎木片，散落的文件，翻倒的墨水瓶。地毯上的墨水已经干了，那朵黑色的花不再蔓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灯火通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