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的伙伴确实以北境人居多。
莱恩是北境人,马尔科姆是北境人,丹尼尔是北境人。他们的口音,他们的习惯,他们的思维方式,都带着北境的痕迹。粗犷,直接,不怕死。艾琳娜不是北境人,她是中部行省的人,但她的父母早逝,她在北境长大,也算是半个北境人。
莉莉娜自己不是北境人。她是南境人,坎贝尔行省的公爵之女。但她有一半北境的血统,外公是帝国最强骑士。
可作为坎贝尔家族的二小姐,莉莉娜的口音是标准的南境风格。
说起来姐姐似乎会好几个风格的口音,甚至历练时临时和霍华德导师学了西部的。莉莉娜歪头想着。
在帝国魔武学院时,坎贝尔行省的贵族子弟对她都是礼貌且疏离。
他们叫她“二小姐”,行礼,让路,但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他们不清楚索蕾丝对自己亲妹妹的态度。不知道殿下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还是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麻烦。所以他们不敢靠近。
当得知索蕾丝希望莉莉娜的孩子继位时,刚开始有部分人想去追求她。那些伯爵家的公子,那些子爵家的次子,那些在学院里混日子的贵族子弟,开始往莉莉娜身边凑。
很快就被其他人制止了。在索蕾丝的暗示下,圈子里达成了谁都不许主动追求二小姐的默契。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太好。追求她,意味着要和坎贝尔家族联姻,意味着要卷入公爵家的继承权之争,意味着要面对索蕾丝的审视。那些人不敢。
加上莉莉娜的性格确实有些问题。索蕾丝私下吐槽过。自己妹妹内向脆弱又多事,还不如艾拉希亚那个捣蛋精,起码好养活。
后来母亲嘉丽夫人把这个评价告诉皇后奥莉薇了。据说皇后笑得差点打滚。她想起自己的女儿艾拉希亚,那个在圣辉城到处惹事、在学院里炸教室、在宴会上说错话的捣蛋精。她笑完,又说了一句:“艾拉希亚确实好养活。给块蛋糕就行。”
至于其他行省的贵族子弟,和坎贝尔行省有利益纠缠的被挡在外边了。那些在坎贝尔行省有生意、有投资、有合作的家族,不敢得罪索蕾丝,也不敢靠近莉莉娜。他们怕被误解,怕被猜忌,怕被清算。
西境贵族子弟眼里,是莉莉娜先找他们事的。她制止他们管理学院里不听话的贱民,然后那群南蛮子就凑过来和他们干架。当然,在贸易网络建立后,西境贵族就老实了。不是因为他们服了,是因为他们需要坎贝尔行省的商路。得罪了莉莉娜,商路就断了。他们不傻。
绕了一大圈,莉莉娜的朋友反而是和坎贝尔行省没有利益纠缠的北境人。
那些从北境来的平民学生,那些在学院里被贵族子弟欺负、被老师们忽视、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北境人。他们不怕得罪索蕾丝,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们不图莉莉娜什么,因为莉莉娜也给不了他们什么。他们只是朋友。
冒险队的成员是第一次享受这个待遇。不是被审视,不是被试探,不是被当成潜在的投资对象。只是被当成普通人。
莱恩在坎贝尔行省的公馆里住的时候,安娜姐姐给他倒茶,不是因为他有价值,是因为他是客人。马尔科姆在饭桌上说笑话,不是因为他有趣,是因为他想说。艾琳娜收到索蕾丝送的治愈术书籍,不是因为她有潜力,是因为她需要。
莉莉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被追捧,不是被敬畏,不是被当成公爵家的二小姐。只是被当成莉莉娜。一个普通的、内向的、脆弱又多事的女孩子。有朋友,有冒险,有自己喜欢的人。就够了。
最有趣的是,卡斯特尔行省非常适合年轻学生们冒险。
其他行省内有不少邪教徒。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躲在偏僻村庄里的、混在人群里的疯子,搞活祭,搞实验,搞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冒险者协会有很多任务,清剿邪教徒,捣毁祭坛,解救受害者。但那些任务太危险了,学生们接不了。
秩序最好的坎贝尔行省,历来有高压管控的举措。在索蕾丝继位后,高压管控放松了很多,但任用了海量基层事务官来处理领地各类事务。像露米娜城的市民,大多数在坎贝尔行省都有一官半职,导致行省内没险可冒。
比如杰里斯。他在村庄里当穷军官的时候,不知处理过多少可以挂在冒险者协会的任务了。清剿魔兽,追捕逃犯,调查失踪人口。那些任务,在别的行省是冒险者的事,在坎贝尔行省是基层军官的事。杰里斯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发报酬,没有人给他记功,没有人把他当英雄。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正经的冒险,涉及到山脉开拓和矿山采集,反而需要正规探索组织,学生搞不定。那些需要专业的勘探设备,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手,需要能在深山里生存半个月的狠人。学生们去了,只会死。
但卡斯特尔行省恰到好处。领地内清洗了邪教徒,但保留了一些需要冒险队处理的各类任务。不危险,不简单,不难,不无聊。适合学生,适合年轻人,适合那些刚入门、刚起步、刚上路的冒险者。
莉莉娜和她的伙伴们在这里玩的非常开心。他们接任务,打魔兽,救人,找东西。赚的钱不多,但够花。住的旅店不豪华,但干净。吃的饭不精致,但管饱。他们不挑。他们在磐石城被追杀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现在有热水喝,有热饭吃,有床睡,已经是天堂了。
渐渐地,莉莉娜感觉她也快突破地骑士了。她的斗气比以前更稳了,她的剑比以前更快了,她的身体比以前更结实了。她在路上遇到一只野狼,一剑就劈死了。以前她要劈两剑。现在一剑就够了。
然而,到了卡斯特尔首府霞光城,一则则消息传入了莉莉娜耳中。
霞光城是卡斯特尔行省的首府,建在海边。城墙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从海里升起来的城市。城里有古老的灯塔,有宽阔的广场,有热闹的市集。海鸥在天空飞翔,渔船在港口停泊,商人在街道上叫卖。
莉莉娜和伙伴们住进了一家叫“海鸥与锚”的旅店。旅店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一个退休的冒险者,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走路有点瘸。他的女儿在柜台后面收钱,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皇帝陛下召开了诸国来朝的盛典,圣辉城内聚集了近乎人类世界的最高层,姐姐自然也去了。
莉莉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姐姐在圣辉城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欺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她只知道,姐姐去了,就一定会出事。不是因为她会惹事,是因为事会惹她。
她想起那些在酒馆里听过的传奇史诗。那些吟游诗人唱的歌谣里,总是有一些天才人物。年轻,强大,前途无量。他们能打败最强大的敌人,能解决最棘手的难题,能赢得最美丽的女子的芳心。然后呢?然后他们死了。一个不慎,提前陨落。被暗算,被背叛,被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背后捅了一刀。歌谣的后半段,总是悲伤的。英雄死了,美人哭了,敌人笑了。
莉莉娜害怕。她怕姐姐变成那样的英雄。她怕自己在酒馆里听着歌谣,唱着唱着,唱到姐姐的名字,然后唱到她的死。她不敢想,但她忍不住想。她怕姐姐提前出事。怕她在圣辉城被那些老狐狸算计,怕她在回坎贝尔的路上被亡灵议会的议长偷袭。
她想起姐姐走的那天,站在公馆门口,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眸平静如水,说:“你只要幸福就好。”
好像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幸福。好像她只在乎别人。
莉莉娜咬着嘴唇,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慌,慌了就会做错事。她不能做错事。她要等姐姐回来。
反而是卡斯特尔公爵没去,让这里的领民们有些意外。
他们以为公爵会去,以为他会代表卡斯特尔行省出席诸国来朝的盛典,以为他会在圣辉城展示东境的实力和魅力。
而且,海域那边也有事。东境外海的海族最近不太平,有几支探险队失踪了,卡斯特尔公爵派了船去找,还没找到。他不能走。他只能和皇帝通讯。通过魔法传讯仪器,说几句客套话,报告一下行省的情况,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领民们理解,但也失望。他们想看到自己的公爵在圣辉城风光,想在报纸上读到他的名字,想在吟游诗人的歌谣里听到他的事迹。他们没有等到。
姐姐又有了新的对手。
如果是正常的恶人,哪怕是亡灵议员,莉莉娜也不担心。姐姐能应付。
奈何她的对手是泰温·兰尼斯特。恶名远扬的大反派。那个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人,那个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人,那个在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永远是反派角色的人。姐姐要和那样的人周旋。
莉莉娜在城内的酒馆内常驻着,倾听着卡斯特尔行省通过魔法仪器传来的各类情报。
酒馆里有一台魔法传讯仪器,不大,方方正正,像一个小箱子。上面有几个按钮,一个喇叭,一个指示灯。指示灯亮的时候,说明有消息传来。老板会念那些消息。不是所有的,是那些可以公开的、不涉及机密的、适合在酒馆里讨论的消息。他念得很慢,很大声,像在念故事。酒馆里的客人听着,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摇头。
皇帝把索蕾丝比喻为曙光帝国的明珠。
莉莉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她放下酒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姐姐确实是明珠。不是皇帝封的,是她自己亮的。
姐姐讽刺兰尼斯特公爵,赢了他一筹。
酒馆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笑了。他们说,坎贝尔公爵真厉害,连泰温·兰尼斯特都敢怼。有人说,是皇帝拉偏架了。有人说,是泰温让着她。有人说,是运气好。
莉莉娜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运气。
又接待精灵族来使,还疑似起了冲突。
酒馆里的人开始担心了。精灵族是异族,是圣魔导师,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得罪了他们,帝国会不会被报复?卡斯特尔行省会不会被牵连?有人开始骂索蕾丝,说她不懂事,说她太年轻,说她给帝国惹麻烦。
莉莉娜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姐姐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一定是那些精灵做了什么。
最后一项,是关于亡灵议会的提案。酒馆里安静了。
姐姐竟然和圣魔导师一起开会,还有泰温这个反派。他们说姐姐是能和兰尼斯特公爵比划的天之骄女。不过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夸大其词,或者是皇帝拉偏架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和泰温·兰尼斯特比划?泰温是西境之王,是帝国的第二人,是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大反派。索蕾丝只是一个刚继位几年的公爵,一个刚晋升的魔导师,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小姑娘。
莉莉娜很担心。她听说姐姐在会议上被外国的圣魔导师打伤了,还靠艾萨克院长帮了姐姐。
她的心揪了一下。姐姐受伤了?严重吗?谁打的?她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酒杯里的酒晃了出来,溅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
去旁听的魔导师传讯说,坎贝尔公爵擦着嘴角的血,不卑不亢地和那些圣魔导师讨论,最后讨论要彻底禁掉亡灵魔法,为此灵魂法术会封禁。
卡斯特尔行省的人很开心。灵魂法术封禁了,亡灵议会就断了根。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那些搞人体实验的疯子,那些贩卖奴隶的杂碎,都会慢慢消失。他们觉得这是好事。
可莉莉娜很生气。
先是兰尼斯特公爵,又是野蛮的国外圣魔导师,最后是开国大帝和四大公爵都无法灭绝的亡灵议会。姐姐难道觉得她什么都能做到吗!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她想起姐姐在公馆书房里批文件的样子,想起姐姐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样子,想起姐姐说“你只要幸福就好”的样子。
她什么都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解决。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莉莉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只是哭。
莱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马尔科姆坐在她对面,放下酒杯,低下头。艾琳娜的眼眶也红了。丹尼尔看着窗外,假装没看到。
酒馆里很吵。人们在说话,在笑,在喝酒。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哭泣的女孩子。
这段时间,莉莉娜没去冒险,一直在酒馆内倾听着消息。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她的眼睛盯着那台魔法传讯仪器,指示灯亮的时候,她的心就会跳一下。她怕听到坏消息,又怕听不到消息。
她每天都在等。等消息,等结果,等姐姐平安。
莱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握着那柄雷光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马尔科姆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酒,也没喝。艾琳娜坐在马尔科姆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们都在等。
莉莉娜看着窗外。霞光城的海很蓝,天很高,风很轻。海鸥在天空飞翔,渔船在港口停泊,商人在街道上叫卖。一切都很平静。
但她的心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