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国朝贡的盛典将结束。
这段时间，莉莉娜大部分时间都在酒馆里呆着，倾听着姐姐的消息。她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她的眼睛盯着那台魔法传讯仪器，指示灯亮的时候，她的心就会跳一下。
老板念消息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听到姐姐好的消息，她会笑。听到姐姐不好的消息，她会皱眉。听到姐姐被欺负的消息，她会攥紧拳头。她像一个在岸边等待的人，等着海上的船回来。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船上的人好不好。只能等。
莱恩一边陪着莉莉娜，一边闷头练剑。
他在旅店后面的院子里练，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他练剑的时候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练。劈，刺，扫，格。一遍，两遍，三遍。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准。
不知他领悟了什么，顺利提升到地骑士。淡蓝色的斗气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着他的身体和剑。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团斗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起剑，走回酒馆。
莉莉娜看着他，有点郁闷。她感觉自己也要突破了，但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像隔着一层纸，看得见，捅不破。她不知道那层纸是什么。也许是心结，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强。
诸国朝贡结束了。
许多卡斯特尔行省的人回来了。他们从圣辉城赶回来，坐着马车，骑着马，或者用传送阵。他们带回了消息，详细的消息，全面的消息。酒馆里挤满了人，都在听，都在问，都在说。
从他们嘴里，莉莉娜得知了全面的消息。
精灵族的使者是一位和开国英雄奋战的精灵贤者，圣魔导师级别。他认为姐姐是唯一能看的贵族。那些帝国贵族，在他眼里，都是废物。只有姐姐，还能入他的眼。不是因为她有多强，是因为她还没有堕落。她还在做贵族该做的事。保护领民，维护秩序，对抗亡灵议会。其他贵族呢？他们在勾结亡灵议会，在贩卖奴隶，在搞人体实验。
另外，他极其厌恶兰尼斯特公爵，试图袭杀他。他认为兰尼斯特公爵背离了先祖的荣光。兰尼斯特先祖是精灵贤者的挚友。那个为了掩护他引开追兵、在沙漠里跑了两个月、最后被找到时浑身是血的蠢蛋。
他的后代，成了做奴隶贸易、算计盟友、恶名昭彰的大反派。精灵贤者不能忍。所以他动手了。不是吓唬，不是试探，是真的要杀他。
索蕾丝并非惹事，反而她让精灵族看出了贵族的优秀。
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没做什么。她没有勾结亡灵议会，没有贩卖奴隶，没有搞人体实验。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但在精灵贤者眼里，这已经是帝国最优秀的贵族了。其他的，都不配。
另外，精灵贤者似乎要来东境看看卡斯特尔公爵的状况。这位以绅士闻名的公爵。他要亲眼看看，卡斯特尔公爵是什么样的人。是像兰尼斯特公爵那样堕落的，还是像索蕾丝那样还在坚持的。
大部分市民都很放心，说我们公爵不比索蕾丝小姐差。卡斯特尔公爵是帝国有名的美男子，温润，优雅，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他不可能勾结亡灵议会。不可能。
也有少部分人担忧，万一公爵大人藏了点东西呢。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别人在背后做什么。公爵大人表面温润，谁知道他背地里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姐姐回去了，陛下还给她过十九岁生日。
很多大人物庆祝。奥古斯特会长，冰霜女士，还有那些圣魔导师们。他们来给姐姐过生日，不是因为她可爱，是因为她是坎贝尔公爵。是因为她值得。
泰温被民众嘘回去了。莉莉娜听到这个消息时，笑出了声。她想起那些在圣辉城广场上嘘泰温的领民，想起他们说“别怕，干他”的样子。她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和伙伴们在附近展开了两个月的冒险。
卡斯特尔行省的任务很多，适合学生的任务也很多。他们接任务，打魔兽，救人，找东西。赚的钱不多，但够花。住的旅店不豪华，但干净。吃的饭不精致，但管饱。莉莉娜的斗气越来越稳，剑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结实。她感觉那层纸越来越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捅破，但她知道，快了。
然后，就是一系列重磅炸弹了。
第五议长屠杀了北境的一个小镇。灰石镇，全镇上下只剩下一群被吓疯的孩子和一个跪在广场上不停磕头的镇长。小丑干的。他在废墟上跳舞，在尸体间跳跃，在紫色的魔火中旋转。他宣布自己是第五议长，宣布议会的新席位，宣布他们要选拔新的第九议长。
伙伴们惊恐地确定是否是自己故乡。莱恩的脸色白了，马尔科姆的脸色也白了，丹尼尔的脸色也白了。他们都是从北境来的，他们的家乡可能就在那个小镇附近。他们翻遍了所有消息，确认那个小镇不是他们的家乡。松了口气。但他们的脸色还是很白。因为北境出事了。他们的家乡也可能出事。
他们在担忧帝国未来的局势。亡灵议会开始反击了。不是偷偷摸摸的反击，是明目张胆的反击。他们屠了一个小镇，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们不怕帝国报复，因为他们知道，帝国没有能力报复。帝国的高层，有一半在和他们合作。帝国的贵族，有一半在替他们遮掩。帝国的军队，有一半在忙着内斗。他们没有怕的。
第五议长散布了海量贵族和亡灵议会沟通的事。
那些纸张在空中飘散，落在废墟上，落在田野上，落在河水里。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有名字，有日期，有交易记录。莉莉娜听得非常惊恐。
连温婉的卡斯特尔公爵和救了姐姐的艾萨克院长，都和第四议长有合作。卡斯特尔公爵和第四议长有学术合作，一起探索海域秘境，还一起编写过讥讽暴君背信弃义的诗歌。艾萨克院长和第四议长通过信，一起查过第三议长的底细，还在小丑的嘴里被点名招募。
城内居民一片哗然。有人骂，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说不信，公爵大人不可能和亡灵议会合作。有人说信，证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有人说，合作不一定就是勾结。学术合作，是研究，不是交易。有人说，研究也不行。和亡灵议会合作，就是叛国。
至于其他贵族就更没法看了。勾结亡灵议会的名单里，有伯爵，有子爵，有男爵，有总督，有大臣。几乎涵盖了帝国所有的行省，所有的阶层，所有的势力。
亡灵议长着重强调了姐姐。亡灵议会对姐姐很感兴趣，因为是唯一没和他们合作的公爵。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干净。她没有被腐蚀，没有被收买，没有被吓倒。她还在做她该做的事。
然后，姐姐做了一件让莉莉娜极其生气的事。
她第一个向亡灵议会举起战旗，一口气攻破了珞珈行省的两个伯爵领，杀了三个亡灵议员。
消息传递到霞光城时，酒馆里炸了。
老板念完消息，放下纸条，看着满屋子的客人，笑了。“坎贝尔公爵，好样的。”他说。然后他举起酒杯，“敬坎贝尔公爵！”
满屋子的人举起酒杯。“敬坎贝尔公爵！”
几乎所有的民众都在赞颂坎贝尔公爵的英勇。他们说她是英雄，说她是帝国的骄傲，说她是曙光帝国的明珠。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他们只知道，她做了他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她向亡灵议会宣战了。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打了。带着她的骑士团，带着她的军队，带着她的旗帜。打穿了珞珈行省的两个伯爵领，杀了三个亡灵议员。
唯有莉莉娜，只有莉莉娜直接骂了起来。
她站在酒馆中央，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光。她骂姐姐蠢。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酒馆都安静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整个帝国的贵族都堕落了，你还敢举起战旗！明明知道亡灵议会对你感兴趣，你为什么不顾自己！你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吗！”
她不断地骂。骂姐姐蠢，骂姐姐傻，骂姐姐不要命。骂她为什么不躲在坎贝尔行省，为什么要冲在最前面，为什么不让别人去打。骂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周围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没有人笑。他们看着莉莉娜，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发抖的手。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莉莉娜骂：“帝国贵族都死光了吗！让刚十九岁的傻姐姐一个人顶着！一个人对抗亡灵议会！一个人——”
她的声音断了。她哭了出来。不是小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姐姐在公馆书房里批文件的样子，想起姐姐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样子，想起姐姐说“你只要幸福就好”的样子。她什么都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解决。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这时，一个慈祥的老人扶起了莉莉娜。
他的手很暖，很稳，很有力。他穿着一件简朴的学士服，面料普通，款式老旧，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斧凿，但身板挺得很直。他的力量波动不过地骑士级别，放在帝国高层中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一个极其优雅帅气的中年男子。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海鸥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莉莉娜见过他的画像，在姐姐给她看的那些资料里。是埃罗尔·卡斯特尔，当代卡斯特尔公爵。
老人说：“我叫伊文斯，是你爷爷和外公的挚友。”
莉莉娜愣住了。伊文斯。前帝国宰相，财务大臣，亚德里恩和洛里斯的挚友。那个在画像上一脸忧郁的青年学者，如今已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没有死。他一直在这里。在卡斯特尔行省，在卡斯特尔公爵的书房里，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卷轴中间。
然后他对身后的卡斯特尔公爵说：“这孩子说的对吗？”
卡斯特尔公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没错。”
老人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办。”
卡斯特尔公爵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开，露出牙齿。
“我本来就准备今天出发，老师。”
莉莉娜呆呆地被伊文斯爷爷搀扶回去了。她的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眼泪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跟着伊文斯，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伙伴们也一起。莱恩走在她旁边，握着那柄雷光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马尔科姆走在她后面，手按着剑柄，眼睛盯着前方。艾琳娜走在她另一侧，手里拿着法杖，盾牌挂在手臂上。丹尼尔走在最后面，弓背在身后，箭壶挂在腰间。
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走。
而卡斯特尔公爵，则亲自攻破了里尔行省的首府。他带着他的骑士团，带着他的军队，带着他的旗帜。斩杀了里尔行省的总督，杀光了那些勾结亡灵议会的贵族，吊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亡灵议员。他打出了“卡斯特尔永不腐朽”的旗号，和姐姐联合在一起，组成名为东南联盟的组织。
莉莉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伊文斯的书房里喝茶。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霞光城的海很蓝，天很高，风很轻。海鸥在天空飞翔，渔船在港口停泊，商人在街道上叫卖。
她笑了一下。
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