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卡斯特尔家族的座上宾后，莉莉娜很开心也有些无奈。
开心是因为不用再住旅店了。卡斯特尔家族的府邸很大，很漂亮，很舒服。她的房间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
每天早上被海鸥的叫声吵醒，晚上听着海浪声入睡。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很香。她睡得很好。
无奈是因为这位伊文斯爷爷太喜欢她了。他总是和她讨论一些有趣的事，再将话题引到姐姐身上。他说洛里斯年轻时的趣事，说亚德里恩在北境的风光，说伊文斯自己在帝都的糗事。他说得很慢，很细，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莉莉娜听得入迷。
她刚开始有些谨慎。姐姐说过，伊文斯是帝国前宰相，是权术大师，是和她爷爷、外公同级别的老狐狸。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他问的问题，不能全答。他做的事，不能全跟。她记住了。
可她总一不小心说多了。伊文斯爷爷太会聊天了。他不像那些贵族老爷，问话像审犯人。他聊天像在散步，慢慢走，慢慢聊。你不知不觉就跟上了他的步伐，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心里话。莉莉娜每次说完都会后悔，但下次还是忍不住。
卡斯特尔公爵的子女很欢迎自己。
莉莉娜在学院里见过他的二儿子——阿尔贝·卡斯特尔。他是魔武学院的明日之星，万千少女喜爱的对象。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说话像夏天的雨。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尖叫声。
他在莉莉娜面前温柔地叫自己妹妹。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殿下”，是那种亲昵的、像对自家妹妹一样的“妹妹”。他带她去卡斯特尔家族的一些故居。那些古老的城堡，那些建于几百年前的老房子，那些藏在山林深处的庄园。他一边走一边讲，讲卡斯特尔家族的历史，讲那些发生过的事，讲那些住过的人。
莉莉娜发现卡斯特尔家族非常古老，似乎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比皇族和其他三位公爵都要老。帝国建国不到千年，前代帝国也不过几百年。卡斯特尔家族在帝国建立之前就存在了，在暴君阿罗尔时代就存在了，在更古老的时代就存在了。他们是真正的古老贵族，不是靠战功封的，不是靠联姻攀的，是从远古走来的。
可他说的自己总记不住。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事件，太多了，太杂了，太远了。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忍不住说：“姐姐肯定很喜欢听。”
阿尔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等索蕾丝殿下来了一定亲自招待。”
莉莉娜嘟着嘴说：“姐姐看不上你。”
她不是故意打击他，是真的觉得。姐姐那个人，眼里只有行省，只有领民，只有魔法。她不会看任何男人。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她不想。
阿尔贝听了哈哈大笑，说：“我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人家。妹妹别吃醋啊。”
“我吃什么醋啊。”莉莉娜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喜欢他。她只是觉得他烦。一直说，一直说，说得她头疼。
冒险队的大家待遇尚可。卡斯特尔按莉莉娜身边的，额，封臣的礼仪招待他们。不是主人，不是客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有自己的房间，但不在主楼。有自己的餐桌，但不在大厅。有自己的马厩，但不在中心。他们不挑。有地方住就行。
马尔科姆和艾琳娜很适应。他们觉得卡斯特尔家族的人很好，饭很好吃，床很舒服，风景很美。他们还会打阿尔贝的秋风到处玩。阿尔贝请他们去海边游泳，请他们去山上打猎，请他们去城里最好的餐馆吃饭。马尔科姆每次都去，艾琳娜每次都跟。
其他的队员也会和卡斯特尔的骑士请教武技，想早日突破地骑士。那些骑士很厉害，经验丰富，技术精湛。他们愿意教，队员们愿意学。每天清晨，院子里都是练剑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到晚。
就莱恩那个家伙难受的要死。他不太适应这里。卡斯特尔家族太优雅了，太古老了，太有文化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吃不惯他们吃的东西。他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练剑。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准。但他的脸越来越沉。
真是的。
伊文斯爷爷问自己有男朋友吗？她说没有。莱恩似乎更难过了。他低着头，握着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
莉莉娜第一次觉得这家伙很麻烦。真是的，我又不会嫁到卡斯特尔家族。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只是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不想被任何人绑住。她只想和朋友在一起，在冒险，在路上。这就够了。她只想和莱恩一直保持下去。不表白，不承诺，不结婚。只是朋友。隐约觉得自己有点渣。但她不想改。
伊文斯爷爷开始分析姐姐。他说她性格很直，打起架来像亚德里恩，算计人像洛里斯，杂糅了两个人的优点。
莉莉娜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姐姐打架的时候确实像外公。冲在最前面，不怕死，不怕伤，不怕疼。姐姐算计人的时候确实像爷爷。想得远，算得准，做得绝。她把两个人的优点都拿走了。缺点呢？外公的莽撞，爷爷的冷酷，她没有。她只有他们的好。
莉莉娜问：“那我呢？”
伊文斯爷爷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冬天的阳光。他说：“你和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一样可爱。”
莉莉娜发现，东南联盟的局势并未像她预想中那样好。
她以为姐姐和卡斯特尔公爵联手了，亡灵议会就该怕了，帝国就该稳了，皇帝就该让步了。不是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糟糕得多。
高居御座的罗兰陛下在联盟的中间插了几道力量。里尔行省，珞珈行省，洛森行省，卡斯特尔行省北部的森莱克行省虎视眈眈。皇帝不是在帮他们，是在盯着他们。他的军队驻扎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像钉子，像锁链，像一张网。
姐姐一直维持体面。她在朝堂上对皇帝客气，在书信中对皇帝恭敬，在公开场合对皇帝行礼。她不吵，不闹，不翻脸。她知道翻脸没有好处。皇帝有皇家骑士团，有直属行省，有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她打不赢，也不能打。
她听说陛下的部队在洛森行省推进极难。洛森行省是帝国腹地，是粮仓，是交通枢纽。那里的贵族勾结亡灵议会，那里的官员贪腐成风，那里的平民生活困苦。皇家骑士团推进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死人。
她开始派克莱尔伯爵协助。克莱尔家族是行省内最强的伯爵，有兵，有钱，有经验。派他去，应该能帮上忙。
伊文斯爷爷听了，吐槽了一句：“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能用？”
莉莉娜没有说话。她知道克莱尔伯爵是帝党，是皇帝的忠犬。但她也知道，他不会背叛姐姐。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利益。姐姐在，他才有价值。姐姐倒了，他什么都不是。
结果克莱尔伯爵没背叛，但打得很烂。他的部队不适应洛森行省的地形，不适应亡灵议会的战术，不适应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他吃了大亏，死了不少人，退了下来。
洛森行省似乎聚集了两位数的亡灵议员，准备反击。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那些藏在暗处的议员们，从帝国各地赶来，聚集在洛森行省。他们要打一场大仗，要把皇帝的部队赶出去，要把洛森行省变成亡灵议会的根据地。
姐姐甚至准备亲自去了。她不能不去。再不去，洛森行省就丢了。丢了洛森行省，帝国就断了粮，断了路，断了命脉。
伊文斯爷爷听了，说：“你姐姐太仁慈，这样不行！”
他刚说出来，又想到卡斯特尔公爵卡在里尔行省的部队陷入治安战中，甚至有陛下的部队袭击。不是正面对抗，是背后捅刀。补给线被切断，巡逻队被伏击，哨兵被暗杀。卡斯特尔公爵的部队每天都在死人，不是战死，是被暗杀，是被偷袭，是被下毒。
珞珈行省的部队补给线被切断了。姐姐的军队在珞珈行省西部驻守，但补给要从坎贝尔行省运过去。路途遥远，关卡众多，盗匪横行。运十车粮，能到五车就不错了。卡斯特尔公爵卡在了那里。他的部队在里尔行省动弹不得，他的补给线被切断，他的盟友在远处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整个行省的烂摊子。
伊文斯爷爷叹了口气，说：“埃罗尔这家伙憋坏了，搞成现在这样！他在屠杀总督满门后就该尝试合作分化拉拢！”
杀光满门，解气，但不解决问题。杀了旧的贵族，新的贵族不会自己长出来。杀了旧的官员，新的官员不会自己冒出来。杀了旧的秩序，新的秩序不会自己建立起来。
卡斯特尔公爵杀得太快了，快到没人跟上他的步伐。他的部队在后面追，他的官员在后面跑，他的政策在后面爬。他一个人在前面冲，回头看，没人跟上来。
姐姐打得很保守。珞珈的两个伯爵领，伊莱恩叔叔，霍尔伯爵，奥斯特伯爵一起守。三个人，三个方向，三道防线。互相支援，互相掩护，互相补位。他们守得很好，亡灵议会攻不进来，邪教徒钻不进来，暗杀者进不来。
伊文斯爷爷说：“你姐姐什么烂人都敢用啊。”
霍尔伯爵是曾经支持过费斯南德的人，奥斯特伯爵是曾经非暴力不合作的人。他们都不是好人，都不是忠臣，都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但姐姐用他们。不是因为她信任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用。他们能打仗，能守城，能镇压那些不听话的贵族。她不在乎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只在乎他们现在能做什么。
莉莉娜说：“姐姐说我们行省的贵族，在外边都算很不错的。”
不是因为他们好，是因为外面的太烂了。坎贝尔行省的贵族，除了费斯男德那个家伙，在帝国境内算是偏好的，起码姐姐让他们选择权力和悠闲，他们会二选一，而不是勾结议会干姐姐。
伊文斯爷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洛里斯也说过这话。”
洛里斯·坎贝尔，南方系贵族的领头羊，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他也说过，他手下的贵族，在外边都算很不错的。不是因为他们好，是因为历代都管得严。他活着的时候，那些贵族不敢乱来。他死了，那些贵族乱来也不会乱到外边那种程度。
伊文斯爷爷忙了起来。他每天在书房里看地图，看情报，看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不再和莉莉娜聊天了，不再给她讲那些有趣的故事了。他忙着指挥，忙着调度，忙着擦屁股。
临走前，他对莉莉娜说：“如果阿尔贝这混小子欺负你，就告诉我。”
莉莉娜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阿尔贝会不会欺负她，但她知道，伊文斯爷爷会保护她。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他是她爷爷的挚友。
然后，他被卡斯特尔家族的魔导师接走了。他们用传送阵，把他送到里尔行省。本地势力由大姨坐镇。大姨是亚德里恩的大女儿，是传奇冒险家，是武圣。她很厉害，但她不管事。她只管打。打完了，就走。她不擅长治理，不擅长收编，不擅长重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旗帜。有她在，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敢动。但也只是不敢动。
哦对了，莉莉娜也见过大姨了。
那天大姨来卡斯特尔府邸吃饭，穿着一身精致的冒险服，似乎是卡斯特尔家族从珍藏里扒出来的一套武装。她说自己刚从深山里出来，杀了一窝邪教徒，救了几十个孩子。她说那些孩子很可怜，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把他们送到城里的孤儿院了。
莉莉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像母亲。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但又让人觉得很可靠的气质。母亲也是这样。笨笨的，不会权谋，不会算计，不会保护自己。但很可爱。
大姨看了她一眼，说：“你和你妈妈一样笨到可爱。”
莉莉娜气得脸都红了。她才不笨。她只是不像姐姐那么聪明。她只是普通。普通不是笨。
大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气死你了？”
莉莉娜嘟着嘴，不说话。大姨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说：“走了。还有事。”然后她就走了。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莉莉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她忽然觉得，大姨也挺可爱的。虽然她说自己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