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不得不承认，政治很复杂。
她以前不懂。她以为打坏人就行了，杀坏人就行了，把坏人吊死就行了。
不是的。打了坏人，还有更坏的坏人。杀了坏人，还有坏人的朋友、坏人的家人、坏人的盟友。吊死了坏人，那些被坏人压迫的人不会感恩，只会觉得你是另一个坏人。
她感觉那位皇帝陛下很欣赏姐姐。
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是那种皇帝对臣子的欣赏。他觉得姐姐好用，能用，敢用。他不怕她用权力，只怕她不用。她用了，他才能借她的手做事。她不用，他就要自己动手。自己动手太累了。
三公主去他们家里住着，玩得巨爽。
艾拉西亚在坎贝尔行省到处跑，到处吃，到处玩。她去了翡翠湖游泳，去了露米娜城逛街，去了苍翠骑士团的营地看骑士训练。她每天都很开心，笑得很灿烂。她写信回去说不想回家了。
皇后奥莉薇想来东境被拦住。
她想来看卡斯特尔公爵，想来看海，想来看那些古老的建筑。皇帝不同意。他怕她来了就不回去了，怕她被人利用，怕她成为政治筹码。关于来不来南境，夫妻俩好像也在争执。
皇后说想去看看艾拉西亚，皇帝说你派人去就行了。皇后说想亲自去，皇帝说不安全。皇后说哪里不安全，皇帝说不安全就是不安全。
起码皇帝对南境没东境那么排斥，他怕自己的皇后被索蕾丝把情报套了个底朝天，要皇后执意要求卡斯特尔行省，嫉妒心强的皇帝搞不好会亲征卡斯特尔。
姐姐没有明着对抗皇帝。
她知道对抗没有好处。皇帝有皇家骑士团，有直属行省，有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她打不赢，也不能打。所以她客气，恭敬，维持体面。她让皇帝觉得她是忠臣，是好人，是可以信任的人。皇帝信不信，她不在乎。只要他不打她就行。
她发现，按原本姐姐的计划，她独自举起战旗后，应该是皇帝幕后支持。她打头阵，皇帝在后面给钱给粮给兵。她赢了，皇帝分好处。她输了，皇帝换人打。很合理，很稳妥，很政治。
卡斯特尔公爵的支援让姐姐大幅改变计划。
她不用等皇帝了，不用求皇帝了，不用看皇帝脸色了。她有自己的盟友，有自己的后盾，有自己的底气。她可以打得更快，打得更狠，打得更自由。但她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皇帝开始防她，开始卡她，开始在背后搞小动作。
姐姐对皇帝勾结亡灵议会也很失望。
皇帝和亡灵议会合作，以为能控制他们，以为能利用他们，以为能在合适的时候甩掉他们。他做不到。亡灵议会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们比他聪明，比他耐心，比他狠。他会被他们反噬，会被他们出卖，会被他们拖下水。
她发现皇帝打议会，根本原因是亡灵议会有弄死他的计划。帝怒之战参与了好几个议长，只是第五议长明牌出现。其他议长藏在暗处，指挥，调度，布阵。他们不是帮蛮族，是帮自己。他们想趁乱杀了皇帝，想趁乱瓦解帝国，想趁乱建立新秩序。他们没有成功。但他们不会放弃。他们会再来。
皇帝的部队不会攻击这位曙光帝国的明珠，罗兰陛下宣布支持姐姐的行动，赠予大批魔法物资。
魔法晶石，药剂，卷轴，法杖。一箱一箱，一车一车，从圣辉城运到坎贝尔行省。不是因为他支持姐姐，是因为他不能让姐姐输。姐姐输了，亡灵议会就赢了，甚至于几位公爵里，姐姐已经是他唯一敢用的了。
姐姐寄给自己最新的一封信，说霍华德院长会过去，你注意身体。
莉莉娜看的一头雾水。霍华德院长？那个在翡翠湖边钓鱼的老头？他来做什么？注意什么身体？她没事啊。
寄过来的时候伊文斯爷爷还没走。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很畅快，像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了。
“霍华德那个小鬼总算看出啥了。”他说。
莉莉娜更迷糊了。霍华德院长是魔导师，是露米娜魔法学院的院长，是姐姐爷爷的挚友。他怎么就成了“小鬼”了？伊文斯爷爷多大年纪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很老，很老，老到可以叫霍华德院长“小鬼”。
然后伊文斯爷爷就走了。他上了传送阵，光芒一闪，人就消失了。莉莉娜站在传送阵外面，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忽然觉得有点空。伊文斯爷爷走了，没人给她讲故事了，没人给她分析局势了，没人说她可爱了。
紧接着，皇帝宣布卡斯特尔公爵乱杀人，发文斥责。
措辞严厉，字字诛心。他说卡斯特尔公爵滥杀无辜，不讲道义，不配为贵族。他说那些被杀的人里，有很多是没有勾结亡灵议会的，有很多是罪不及死的，有很多是老弱妇孺。
他支持当地贵族报复他们的仇人。不是明着支持，是暗着支持。给钱，给粮，给武器。让那些被杀贵族的家属去告状，去闹，去打。不是因为他们无辜，是因为他们有用。他们能拖住卡斯特尔公爵的手脚，能分散他的精力，能消耗他的资源。
对东南联盟的离间效果不能说好，但有效果。
两边的商人和部队没开始那么友好。以前他们见面会打招呼，会聊天，会一起喝酒。现在他们见面会警惕，会试探，会互相提防。坎贝尔行省的商人说卡斯特尔行省的人太凶，卡斯特尔行省的商人说坎贝尔行省的人太滑。苍翠骑士团的骑士说卡斯特尔家族的骑士乱杀人，卡斯特尔家族的骑士说苍翠骑士团不够坚决。
伊莱恩叔叔吐槽他们乱杀人。他说：“杀人不是目的，稳定才是。你杀了人，没人管了，谁替你收税？谁替你征兵？谁替你维持秩序？杀光了，你自己去干？”
卡斯特尔的骑士说你们不够坚决。他们说：“那些贵族勾结亡灵议会，杀了就杀了。留着他们，他们会报复，会反扑，会卷土重来。杀光了，干净了，省事了。”
谁对谁错？莉莉娜不知道。她只知道，两边都不高兴。
莱恩小声和莉莉娜说：“他们在对皇帝的态度上没达成一致意见。”
莉莉娜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姐姐和卡斯特尔公爵是盟友，是战友，是一起对抗皇帝和亡灵议会的伙伴。不是的。他们对皇帝的态度不一样。姐姐对皇帝客气，恭敬，维持体面。卡斯特尔公爵对皇帝冷漠，疏远，甚至不屑。一个想合作，一个想对抗。一个想慢慢来，一个想快刀斩乱麻。他们不是一条心。
另外，阿尔贝似乎想见姐姐，问莉莉娜能不能帮忙引荐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温柔，声音很轻，眼神很亮。他说他想见索蕾丝殿下，想当面感谢她对卡斯特尔家族的支持，想和她探讨东南联盟的未来。
莉莉娜看着他，心里哼了一声。哼，姐姐才不介绍给你呢。
她不是吃醋，是不想。姐姐那么忙，哪有时间见你？姐姐要处理政务，要修行魔法，要对付亡灵议会。她要见的人多了，轮不到你。你不是真的想见姐姐，你是想见坎贝尔公爵。你是想从她那里得到好处，得到支持，得到认可。你不是喜欢她，你是需要她。
她才不上当。
阿尔贝见她不说话，笑了笑，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步伐很轻，很稳，像走在舞台上。莉莉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是卡斯特尔公爵的二儿子，是家族的继承人之一，是东南联盟的重要人物。他不能做自己，只能做角色。在父亲面前做儿子，在姐姐面前做弟弟，在莉莉娜面前做哥哥。他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他温柔的时候，不一定真心。他只是习惯了。
莉莉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想起姐姐说的话——“你只要幸福就好。”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但她知道，她不想变成阿尔贝那样。笑不是笑，温柔不是温柔，亲近不是亲近。她不想变成那样。她只想做自己。笨笨的，内向的，脆弱又多事的自己。有朋友，有冒险，有自己喜欢的人。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