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凌晨四点。
东京,杉并区,某栋老旧公寓的三楼。
白槿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仪式——给自己三十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今天还是普通的一天,确认那些账单不会因为多躺一会儿就消失。
十五岁,中学三年级。
闹钟定在四点,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便利店的工作从五点半开始。她要从公寓骑车十五分钟到店,换上围裙,在收银台后面站到八点,然后骑回学校,赶在第一节课之前换好校服。
今天的课表她昨晚已经看过了。数学、国语、英语、社会。明天有小测验,她还没复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LINE消息:妈妈。
“今晚夜班,不回来。冰箱里有饭。”
白槿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的十五岁女生的脸。没有化妆,没有美瞳,没有那些涩谷女孩精心设计的刘海弧度。她的刘海很齐——不是剪得好,是没时间打理,干脆一刀切。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今天也要加油。”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便利店在杉并区的一条小街上,离荻洼高中不远。白槿到的时候,夜班的店员已经在门口抽烟等她。
“早。”那人把钥匙扔给她,“今天进了新货,记得补。”
“好。”
她换上围裙,开始清点货架。饭团、三明治、罐装咖啡、啤酒——每一种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数量。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一排放什么。
五点四十分,第一个客人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两罐啤酒和一包香烟。
六点十分,上班族开始出现。咖啡、饭团、三明治,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困。
七点,学生来了。穿着校服,打着哈欠,买菠萝包和牛奶。
白槿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微笑。
“欢迎下次光临。”
她的微笑练了三个月。不是那种真正的笑,是便利店标准化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的、不会让客人投诉的“职业微笑”。
八点,交班。
她换下围裙,骑上自行车,往学校骑。
风吹在脸上,带着十月清晨的凉意。路过荻洼高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校门——那是她想考的学校。普通公立,离家近,学费便宜,最重要的是——不用考试太难。
但她现在的成绩,数学勉强及格,国语还行,英语——英语是灾难。
还有半年就要考试了。
她使劲蹬了两下脚踏板。
课间的时候,白槿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新闻。
不是因为她关心时事——是因为最近东京不太平。
涩谷枪击、新宿毒气未遂、池袋持刀伤人……新闻里每天都在报这些。警方说“没有关联”,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今天的头条是:
“涩谷再发枪击案,警方击毙嫌疑人,无平民伤亡”
白槿看着那条新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涩谷。离她打工的便利店,坐电车二十分钟。
她关掉新闻,打开LINE。妈妈的头像灰着——还在睡觉。
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涩谷又出事了。你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习惯性地又看了一眼新闻评论区。有人在骂政府,有人在恐慌,有人说是“外国势力干的”,有人说是“新型恐怖主义”。
白槿关掉手机。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便利店晚班的时候,她要把所有的门锁好,收银台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会直接接通警察。
店长教她的时候说:“别怕,一般用不上。”
但他的手在抖。
2026年11月7日。
白槿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她值完早班,骑着自行车往学校骑,在荻洼高中附近的十字路口等红灯。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飞机声。那种声音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她抬起头,看见了这一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两架战斗机。
不,不是普通的战斗机。她后来查过,那是F-15J——航空自卫队的主力战机。但那天她看见的不是F-15J。那两架飞机更小,更流线,涂装是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
它们低空掠过。
低到她能看见驾驶舱的轮廓。
低到她觉得自己伸手就能碰到。
然后——
它们开火了。
不是演习的那种空包弹。是实弹。她看见了机炮的闪光,看见了一串火线在空中划过,看见了另一架飞机猛地转向,释放出亮得刺眼的热焰弹。
两架飞机在涩谷上空缠斗。
几百米的高度。
下面是办公楼、学校、医院、还有几万个抬头看天的人。
白槿的自行车倒了。
她没注意。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两架飞机像两只发疯的鸟一样在天上撕咬。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疼,但她没有捂住耳朵。
三十秒。
也许是四十秒。
然后一架飞机猛地拉起,消失在云层里。另一架紧随其后,引擎的尾焰在天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安静了。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跳。
旁边的一个上班族最先开口:“……演习吧?”
另一个说:“对,肯定是演习。自卫队经常搞的。”
“但实弹……”
“演习也要用实弹的嘛。”
人们开始散了。绿灯亮了,自行车和行人开始过马路。
白槿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两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还残留着尾迹云的天空。
那不是演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
那不是演习。
那天晚上,新闻里果然报了。
“自卫队在东京上空进行例行训练,请市民不要恐慌。”
发言人站在镜头前,表情平静,语速正常,说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没有使用实弹”“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白槿看着那条新闻。
她想起了机炮的闪光。
想起了那些火线。
想起了那架飞机释放热焰弹的瞬间,亮得像个微型太阳。
她关掉电视。
拿出课本。
明天还有小测验。
. 周末的时候,白槿会在便利店多值几个班。
店长姓山田,五十多岁,秃顶,对员工还算客气。他知道白槿要考高中,特意把早班排给她,让她下午能去补习班。
“你成绩怎么样?”山田有一次问她。
“一般。”
“要考哪个学校?”
“荻洼。”
山田看了她一眼。“那个学校不难考。”
“……但我英语不好。”
山田没说话。第二天,收银台下面多了一本英语语法练习册,旧的,封面有点卷边,但里面写满了笔记。
“我女儿的。”山田说,“她用不上了。”
白槿接过那本练习册,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山田优子”四个字,旁边画了一只猫。
“谢谢店长。”
“别谢。好好考。”
白槿不知道的是,山田优子三年前考上了荻洼高中,现在已经在一所大学读经济学。那本练习册是她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因为山田在LINE上问她爸:“那个打工的女生要考荻洼?我那本练习册还在吗?”
这些事白槿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下班后,她会在便利店的休息室里多待半小时,翻开那本练习册,一个一个地背单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窗外偶尔会有警车的声音。
有时远,有时近。
她不去想那些。
她只想着单词。
五、妈妈的夜班
白槿的妈妈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上班,做电子元件的组装。工资不高,加班很多,经常夜班。
白槿不知道爸爸在哪。
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说“爸爸出差了”。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出差”是什么意思,但没问过。
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
11月的某天晚上,白槿在家做作业。妈妈还没回来,冰箱里有一份便当,是她早上留的。
手机响了。
LINE消息:妈妈。
“今天加班。晚点回。”
白槿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她回:“好的。注意安全。”
然后继续做数学题。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她做完作业,洗了澡,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很轻,妈妈怕吵醒她。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白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猫。
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六、十二月
2026年12月。
东京的冬天不算太冷,但白槿的公寓没有暖气。她裹着两条毯子做作业,手指冻得有点僵。
英语成绩还是没有起色。
她去找班主任谈过。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国语,姓佐藤,对白槿还算照顾。
“你的国语和数学都还行,”佐藤老师说,“但英语……”
“我知道。”
“要不要考虑别的学校?荻洼的英语分数线……”
“我想考荻洼。”
佐藤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补习班。免费的,社区办的。”
白槿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免费。我说了。”
“真的免费?”
“真的。”佐藤笑了,“你去看看,不喜欢就不去。”
白槿去了。
补习班在社区活动中心,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头,姓中村,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中村老师的教法和学校不一样。他不讲语法,不讲句型,只讲一件事——怎么猜。
“考试的时候,你不认识的单词,猜。猜不出来,跳过。跳不过去,蒙。蒙不对,下一题。”
白槿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一下。
“这不是教坏学生吗?”
中村哈哈大笑。“坏学生?你又不是坏学生。你是好学生,只是英语不好。好学生要学会一件事——接受自己不是全能的。”
白槿没说话。
中村看着她。“你知道吗,我教了四十年英语,见过最好的学生和最差的学生。最好的那些,不是英语最好的,是知道自己哪里不行,然后想办法绕过去的。”
“绕过去?”
“对。英语不行,就把国语和数学考满分。总分够了,荻洼就会要你。”
白槿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国语和数学上。
英语,及格就行。
七、一月
2027年1月。
新年。
白槿没有回老家——没有老家可回。她和妈妈在公寓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年饭。超市买的寿司拼盘,打折的,半价。
“新年快乐。”妈妈说。
“新年快乐。”
她们面对面坐着,电视里在放红白歌会的重播。一个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回家”的歌。
白槿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
“妈妈。”
“嗯?”
“爸爸……还回来吗?”
沉默。
电视里的歌手唱到了副歌部分。
“不回来了。”妈妈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白槿点了点头。
又夹了一块三文鱼。
“那就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妈妈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的声音。抽屉开合,塑料袋窸窣,偶尔一声叹息。
天花板上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还在。
她看着它,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的猫,每天晚上都跟它说话。
“猫先生,今天便利店来了一个新口味的饭团,好吃。”
“猫先生,今天数学考了七十分,比上次高了五分。”
“猫先生,妈妈今天笑了。虽然很累,但她笑了。”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猫。只是水渍。
但她还是看着它。
“猫先生,”她小声说,“今年……会好吗?”
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八、二月
2027年2月。
某天放学后,白槿在车站等电车。
站台上的人不多。她靠着柱子,翻着中村老师给的英语阅读资料——不是做题,是“猜”。看标题,看图片,看第一段和最后一段,猜这篇文章在说什么。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抬起头。
对面站台上,一个女孩在等车。
穿着深蓝色的JK制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但那个女孩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真人。她的站姿很奇怪——不像在等车,像在警戒。
白槿看了她一眼,然后上了电车。
电车关门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孩也上了一辆车,方向相反。
她没多想。
电车启动了。
她低头继续看英语阅读。
那天晚上,便利店。
白槿值晚班,八点到十二点。这个时段客人少,但店长不让关门——“万一有人需要呢?”
九点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他买了一瓶乌龙茶,用现金付的。
白槿找零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
很稳。
不像普通人那样随手把钱塞进口袋,而是每一张都对齐,叠好,放进内袋。
她的余光扫到他的腰间。
有什么东西鼓起来。
不是手机,不是钱包。形状不对。
那个男人拿过乌龙茶,转身走了。
白槿站在那里,手放在收银台下面,离那个红色按钮很近。
门关上了。
街上空无一人。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整理货架。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不是。
但她没有按那个按钮。
因为她不确定。
而“不确定”的时候,就不能按。
这是山田店长教她的。
九、三月
2027年3月。
考试前一周。
白槿在补习班里做最后的复习。中村老师给她出了三套模拟题,她做完了,对答案的时候手在发抖。
国语:82分。数学:75分。英语:51分。
总分208。
荻洼高中的分数线是210。
差两分。
她看着那张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中村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紧张了。”他说,“平时你的英语能到55。”
“我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办吗?”
“不紧张?”
“对。不紧张。”他笑了,“考试那天,你就当是在便利店收银。扫码,收钱,找零,微笑。会做的做,不会做的猜。做完就走,别回头。”
白槿点了点头。
考试那天,四月的一个早晨,她背着书包走进考场。
坐在座位上,她把铅笔盒摆好,深呼吸。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
扫码,收钱,找零,微笑。
试卷发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
十、后来
白槿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考试的那天,涩谷地下120米,一个叫陈墨的中国男孩正在擦他的MK18。
就在她做英语阅读的时候,开尔文正在给他布置新的任务:“从明天起,你独立行动。”
就在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杉并区的时候,对空二科的筹备会议正在东京本部的会议室里进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角落,看着投影上的战斗机设计图。
他们的世界,和白槿的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
有时候那层膜会破。
比如11月7日那天,两架战机在涩谷上空缠斗。白槿抬起头,看见了不属于她世界的东西。
然后那层膜又合上了。
她又回到了便利店、课本、和那些怎么都背不熟的英语单词里。
2027年3月。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白槿用手机查分。
国语:85。数学:78。英语:58。
总分221。
超过分数线11分。
她看着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考上了。”
已读。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好。”
一个字。
白槿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累,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哪怕只是一小口。
四月的第一天,樱花还没全开。
白槿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荻洼高中的校门前。
齐刘海,长发及腰,普通的面容,普通的书包,普通的、十五岁的女高中生。
她深吸一口气。
走进校门。
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暖。
她不知道,两年后,同样的阳光会照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身上。
她不知道,两年后,这个校门口会变成地狱的入口。
她不知道,两年后,会有一个男孩用一根枪带把她拴在身后。
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