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5日,涩谷安全区,临时医院。
陈墨站在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在——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还活着的眼睛。
小林。
陈墨把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像是要冻住他的皮肤。病房里的小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他认出了陈墨。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陈墨读出了他的唇语:“……你来了。”
陈墨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林笑了。那种笑,在那样一张脸上,显得诡异而温暖。他的嘴唇又动了:“别……哭。”
陈墨没有哭。他只是在玻璃窗外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轻声说:“探视时间结束了。”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小林走了。陈墨在作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小林,荻洼高中二年三班。第一批感染者。2029年9月18日确诊,2030年1月15日逝世。没能救回来。”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抽屉最深处。
……
涩谷安全区的每一天都是战争。
天还没亮,防空警报就会准时响起——不是敌袭,是叫醒。绝对零度的成员从帐篷和临时宿舍里涌出来,在涩谷站前广场集合。开尔文站在一辆BMPT的车顶上,手里拿着平板,开始分配当天的任务。
“第一组,东侧防线,BMPT掩护,清理Hive聚集点。”
“第二组,西口检疫区,新增收容三百人,做好登记和分类。”
“第三组,北谷巡逻,注意变种感染者。”
陈墨在第三组。白槿也在。自从那次东侧防线她冲过来之后,陈墨就没有再把她分到其他组。不是因为私心——是因为她的射击成绩已经排进了绝对零度前十。
“变种感染者”是两周前第一次出现的。它们比普通Hive更快、更聪明、更恐怖。它们的身体被拉长了,四肢像螳螂一样长出骨刃,能轻易劈开防弹衣。它们的躯干能从中间裂开,露出布满尖牙的巨大口部,一口就能咬掉一个人的上半身。它们喜欢吊挂在天花板上,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经过,然后像落石一样砸下来。
第一起变种感染者袭击发生在涩谷站的地下通道。一个绝对零度的巡逻小队遭遇了它——三个人,两死一重伤。幸存者说:“它掉下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队友的惨叫声,然后他的上半身就……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涩谷安全区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所有地下通道和昏暗区域都被列为“高危区”,巡逻必须双倍兵力,且必须携带热成像仪。
今天的热成像仪在白槿手里。她走在队伍中间,陈墨在前面,冻雨在后面,北极狐和眼镜在两翼。五人小队,标准配置。
“前方五十米,天花板有热源信号。”白槿压低声音说。
陈墨抬手,示意全队停下。他举起自己的热成像仪——一个模糊的、拉长的红色轮廓,贴在通道顶部的管道上。不是人类。人类不会那样贴在墙上。
“变种。”他低声说,“准备照明弹。”
冻雨从战术腰带上拔出一颗照明弹,拉开保险,扔向前方。白光在通道中炸开,瞬间照亮了一切——天花板上,一个灰白色的、扭曲的躯体正倒挂着,它的四肢像枯树枝一样细长,末端是锋利的骨刃。它的头垂在胸口,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缝。照明弹的光让它躁动起来,它发出一种尖锐的嘶嘶声,然后松开了管道。
它落下来的速度比陈墨预想的快。他的子弹打中了它的肩膀,但骨刃还是劈了下来——目标不是他,是白槿。
白槿侧身,骨刃擦着她的防弹背心划过,在陶瓷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她的格洛克已经举起来了,连开三枪,全部命中那条裂缝——它的“嘴”。变种感染者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痉挛着倒下,骨刃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金属声。
“补枪。”陈墨说。
冻雨走上去,对着它的脊柱连开两枪。它终于不动了。
陈墨转身看着白槿。“你受伤了吗?”
“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防弹背心上的那道沟痕,“就差一点。”
“你的反应变快了。”
“因为我有好老师。”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别学我说话。”
回到地面后,白槿在检疫区帮忙。
检疫区设在涩谷站西口的地下通道入口,用铁栅栏和沙袋隔出了三条通道。新来的难民要在这里接受体温检测、血液筛查、身份登记,然后才能进入安全区。
今天来了三百多人。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牵着手的夫妻。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害怕,是怕得太久,已经没有力气表现了。
白槿在登记处帮忙写编号。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每写一个编号,她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人,记住他的脸。这是陈墨教她的——“记住你救的人,也记住你救不了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男孩挤到前面。男孩在哭,脸上有血。男人的衣服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
“求求你们,我儿子被咬了……”男人的声音在颤抖。
白槿看了一眼男孩的手臂,袖子被撕破了,下面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发黑。她的心沉了下去。被咬伤的人,感染率百分之百。
“请到这边来。”她站起来,领着他们走向一个单独的帐篷。那是“临终关怀区”,专门收治那些注定要变成Hive的人。里面的医护人员会给他们注射镇定剂,让他们在变成怪物之前,以人的方式死去。
男人站在帐篷门口,不肯进去。“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槿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对不起。”
男人抱着男孩走进帐篷。男孩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白槿站在外面,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到安静下来。
……
人性在末日里会变成两种极端。
一种是舍己为人。两周前,一个老人为了保护孙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Hive的攻击。他被咬断了脖子,但孙子活了下来。绝对零度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冷了,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孙子的衣角。
另一种是丛林法则。有些人认为末日就是弱肉强食的开始。他们在安全区里欺压弱小,抢夺食物,甚至对女人和女孩动手。
昨天晚上,冻雨在巡逻时撞见三个男人试图对一个独自住在角落帐篷里的女人下手,冻雨没有警告,直接开枪。三发子弹,三个人的膝盖被打碎。他们躺在地上惨叫,冻雨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拖出去。”她对身后的队员说,“扔到防线外面。”
“冻雨,这样是不是太——”
“他们是人吗?”冻雨打断了他。“对不是人的东西,不需要当人看。”
那三个人被拖出了安全区。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人问。
涩谷安全区的防线每天都在加固。
东侧是主战场。那里曾经是涩谷站东口的广场,现在变成了一片布满弹坑和铁丝网的废墟。BMPT“终结者”火力支援车和87式自行高炮在这里轮班驻守。
87式自行高炮是绝对零度从自卫队借调的——双管35毫米机炮,射速每分钟1100发,专门用来对付低空目标和密集的Hive群。它的雷达系统能同时追踪20个目标,在Hive冲进防线之前就把它们撕成碎片。
今天下午,一批约五百只Hive从东侧涌来。它们是被枪声吸引的,从千代田区一路游荡到涩谷。警报拉响的时候,陈墨正在训练场教白槿怎么用反坦克导弹。他抓起枪就跑,白槿跟在后面。
东侧防线上,两辆BMPT和一辆87式自行高炮已经开火了。30毫米机炮的轰鸣声和35毫米高炮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生疼。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滚烫的,冒着烟。
Hive的潮水在第一波火力下被削去了三分之一,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它们不怕死,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BMPT,换高爆弹!”陈墨在无线电里喊。
两辆BMPT同时切换弹种,30毫米高爆弹在Hive群中炸开,每一发都能清空一片区域。87式自行高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红,但还在转——它的冷却系统是液冷的,能连续射击十分钟。
陈墨带着NEKO小队在侧翼补漏。那些穿过火力网的Hive不多,但每一只都需要精准射杀。白槿蹲在他旁边,MK18点射,三发一个。她的枪法已经稳到可以在移动中爆头。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五百只Hive,全部被消灭。绝对零度这边,没有人牺牲,但有两个人被流弹擦伤。
白槿坐在沙袋上,喘着气。她的脸上有灰尘和汗,还有一点血——不是自己的。陈墨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今天打了一百二十发,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七。”
“是吗?我没数。”
“我数了。”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数这个?”
“因为我在记录你的成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像个老师。”
“我就是你的老师。”
“不,你是我的——”
她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问。但他们都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2030年1月31日,涩谷安全区收到了联合政府的消息:中美俄联军已经在釜山集结完毕,即将展开反推。东京的防务将在一周内由联合政府军接手,绝对零度将撤出涩谷,执行新的任务——全球流亡,寻找伊甸园的核心证据。
陈墨在战术指挥中心听完开尔文的部署,沉默了很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2月7日。东京湾港口,船已经在等了。”
“多少人?”
“NEKO小队全员,加上白槿。其他人留在东京,协助联合政府军。”
陈墨点了点头。“我去通知他们。”
他走出指挥中心,在走廊里遇到了白槿。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乌龙茶。
“你都听见了?”他问。
“嗯。”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看着他。“你希望我跟你们一起走吗?”
他沉默了一秒。“希望。”
“那就走。”
她把手里的乌龙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他觉得这是最好喝的乌龙茶。
2月1日,陈墨最后一次去临时医院。不是去看小林——小林已经不在了。他去看的是那些还活着的、正在康复的感染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活下来,但会有后遗症——视力下降、记忆力减退、或者更糟。
他走到一个老人的床前。老人叫山田,是白槿以前打工的便利店店长。他在疫情初期被咬伤了手臂,但截肢及时,保住了命。
“你是白槿的朋友?”山田问他。
“嗯。”
“她还好吗?”
“她很好。”
山田笑了。“那孩子,我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陈墨没有纠正他。白槿确实不是普通人——她将是零号生物的宿主,将拥有不老不死的力量,将承受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末日里学会了开枪。
“替我照顾好她。”山田说。
“我会的。”
陈墨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脸上。涩谷的天空很蓝,蓝得像疫情之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消毒水味、和一点点春天的气息。
春天快来了。
他们就要走了。
2030年2月7日,凌晨四点。涩谷安全区,涩谷站前广场。
绝对零度的成员排成方阵,开尔文站在前面,进行最后一次点名。每一个名字被念到,那个人就喊一声“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陈墨。”
“到。”
“白槿。”
“到。”
“冻雨。”
“到。”
“北极狐。”
“到。”
“眼镜。”
“到。”
点名结束。开尔文放下名册,看着所有人。“你们是绝对零度的骄傲。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你们守护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国家,是整个人类。去吧。活着回来。”
队伍解散。陈墨走到白槿身边,她背着一个战术背包,里面装着Mk18、格洛克、弹药、水和压缩饼干。她的齐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骗人。”
她笑了。“有点。”
“我也是。”
他们并肩走向涩谷站东口的车队。那里有几辆悍马和一辆装甲运兵车,将把他们送到东京湾港口。身后,涩谷安全区的灯光在晨曦中渐渐暗淡。前方,是未知的旅程。
“陈墨。”白槿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会。一定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涩谷的霓虹灯还亮着。”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闪烁的广告屏幕。“它们还在等我们回来。”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便利店的职业微笑,不是战场上的苦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属于十七岁女孩的笑。
他们上了车。车队发动,驶向东京湾。涩谷的楼群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白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她熟悉的街道——涩谷站前、道玄坂、宫下公园、还有那个她曾经打工的便利店。它还在,招牌还亮着,但门关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恐怖的画面,而是陈墨的脸。他在涩谷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帮她剪刘海。那把剪刀很凉,他的手指很轻。
“到了。”陈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东京湾港口就在前方,海面上停着一艘邮轮——不是豪华的,是改装的,甲板上焊着钢板,船舷上架着机枪。
他们下了车,走向码头。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冬天的寒意。白槿拉紧了外套的拉链,但陈墨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
“有点。”他笑了,“但你不也在骗人吗?”
她没有否认。他们一起走上舷梯,站在甲板上,看着涩谷的方向。东京的楼群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像一座沉默的森林。
船开了。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陆地。
“陈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学校里,没有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海风吹乱了她的齐刘海,她没有去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光的那个,是另一个。
“我永远不会转身离开。”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松开。
船继续往南驶去。涩谷越来越远,东京越来越远。但他们知道,他们会回来。
因为涩谷的霓虹灯还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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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白槿:你们在船上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问:那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是‘家’的感觉。”
——《绝对零度·战后访谈记录》,207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