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铃洗完澡出来。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拉上,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进走廊的凉意里。银白的发湿漉漉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滴在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她赤着脚,脚趾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痕。从浴室门口,沿着走廊,一串深色的脚印。三条尾巴也湿透了。银白的毛粘成一缕一缕,不像云了,像被雨淋过的蒲公英。系带还绑着,深蓝色的棉线湿了颜色更深,尾尖的蝴蝶结贴在毛上,往下滴水。
她站在走廊里。
开始甩尾巴。
从尾根发力,甩到尾巴尖——水珠被甩成银白色的弧线,飞出去,落在木地板上、纸门上、空气里。第一条尾巴甩完,第二条接上,然后是第三条。三条尾巴轮流甩,她甩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水珠四溅。木地板上的水痕从深色变成更深的颜色,纸门上多了星星点点的湿迹。她没发现空無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空無端着茶碗。
刚泡的,茶梗还在碗底转着圈。他走过转角——一片水珠扑面。不是一滴,是一片。从额头到下巴,深色和服的肩头湿了一块,水珠顺着袖口的褶皱往下淌。他停下。
铃的尾巴还举在半空。第三条刚甩到一半——看见他了。尾巴僵在半空,银白的毛还蓬着没落下去,水珠从尾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张开,像还握着什么。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
空無端着茶碗没动。茶碗里落了一滴水。水面晃了一下,茶梗沉下去。
铃的尾巴慢慢垂下来。三条湿透的尾巴贴在一起,尾尖还在往下滴水。她张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指蜷进袖口里,系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湿的,深蓝色变成近乎黑色。
空無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从额头到下巴,手背擦过去。水珠被抹掉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深色和服肩头那块湿痕还在,贴在皮肤上,颜色比周围深。
铃看着他抹脸。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耳廓边缘。银白的发贴在脸侧,发尾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她伸手想说什么——手指从袖口伸出来,又蜷回去。尾巴在她身后,湿透的毛粘在一起,尾尖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窘。
空無把茶碗放在地板上。碗底碰到木头,轻轻一声。他直起身,看着她。她的耳朵红透了,像樱花瓣。银白的发贴在脸上,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她脚背上。
她转身跑回浴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留下一串比刚才更深的湿脚印。浴室门拉上,门框震了一下。
空無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水擦干了,肩头的湿痕还在。他低头看地板上的茶碗。水面平静了,茶梗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浴室门拉开一道缝。热气从缝里涌出来,然后是她半张脸——银白的发,金粉色的眼睛,耳朵还红着。手里抓着一条干毛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尾巴。”声音很小。她把毛巾从门缝里递出来。“不会。”
空無看着她。她躲在门后,只有半张脸和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攥着毛巾的边缘,指甲是淡粉色的。尾巴在门后——他能看见其中一条的尾尖,从门缝下面探出来,湿漉漉贴在木地板上,系带蝴蝶结歪着。
他走过去。她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手缩回门后。门缝拉大了一点,她蹲在浴室门口,三条湿尾巴摊在木地板上。银白的毛湿透了,粘成一缕一缕。系带绑到尾尖,深蓝色的棉线被水浸成黑色,蝴蝶结贴在毛上。她低着头,银白的发从两侧滑下来,遮住脸。只有耳朵露在外面——红得透明,像被光穿透的樱花瓣。
毛巾盖在尾巴上。她的手指笨拙地搓着——搓了搓第一条尾巴的尾根,那条尾巴挣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她又去搓第二条的尾尖,搓得太轻,毛还是湿的。再回去搓第一条,第三条趁机从毛巾下面溜出来,在地板上甩了一下,水珠甩到她下巴上。
空無看了片刻。
她搓尾巴的样子和擦柜台一样认真。手指按着毛巾,顺着毛的方向推,推到一半,毛巾歪了,她把毛巾拉正,继续推。推完这一条,那一条又滴水。她没叹气,没抬头,一直搓。耳朵还红着。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她的手指空了,还保持着握毛巾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着。空無把三条尾巴拢到一起。银白的毛湿滑湿滑的,在他手心里像水一样。他用毛巾裹住,从尾根擦到尾尖。
毛巾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尾根的毛最先干——银白色开始蓬起来,从贴在一起的湿毛里一根一根站起来。然后是中段。毛从一缕一缕变成一簇一簇,然后一簇一簇变成一朵一朵。最后是尾尖。他把毛巾裹住尾尖的毛,轻轻捏了捏。毛巾拿开,尾尖那撮毛蓬起来,比其他部分颜色浅一点,像褪了色的樱花。
她一直低着头。银白的发遮住脸。耳朵还红着。
他把毛巾翻到干的那面。她的尾巴在他手里慢慢变回原状——三条蓬松的银白色尾巴,从尾根到尾尖,毛都站起来了,像被太阳晒过的云。系带还绑着,深蓝色的棉线,蝴蝶结歪在尾尖。他把蝴蝶结正了正。
她低着头。银白的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脸。但他擦她尾巴的时候,她没缩。尾巴在他手心里,很安静。尾尖那撮浅色的毛,被毛巾捏过,蓬得像一朵很小的蒲公英。
他把毛巾搭在她肩上。白色的毛巾垂下来,盖住她肩头。
“擦干。别感冒。”
起身。膝盖上压了印子,深色和服留下几道褶。他端起地板上的茶碗。茶凉了。茶梗沉在碗底。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尾巴轻轻摇了摇。
不是甩水那种摇。是像风来的时候,枫叶在枝头晃的那种摇。系带绑着的三条尾巴,从尾根到尾尖,银白的毛蓬蓬的,尾尖那个蝴蝶结一上一下。尾巴尖那撮浅色的毛,蓬得像蒲公英,在空气里轻轻晃着。
她把毛巾从肩上拉下来,裹住自己。白色的毛巾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银白的发顶和三条尾巴。尾巴还在摇。系带蝴蝶结蹭着毛巾边缘,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铃铛在她腕上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笑。
空無没回头。他端着茶碗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陶罐还冒着热气。窗外,竹筒满了——倾斜——倒空——弹回来。敲在石上。声音比昨天又轻了。水又少了。身后,走廊里,尾巴还在轻轻摇着。毛巾边缘蹭着木地板,沙沙,沙沙。铃铛又响了一声。很轻。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