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翻看着剧本。
“你这本子上写的什么？”
梦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苏萧一个都不认识，既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笔画弯弯绕绕，像是蝌蚪在水里游过的轨迹。但奇怪的是，那些字看久了，意思就自己浮上来，像是直接印进脑子里的。
“异世龙傲天体验套餐（试运行版）”他念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还没醒酒”的恍惚。
“对。”梦把册子收回去，“地府去年刚上的新业务。你也知道，现在阳间年轻人压力大，跳楼的跳楼，猝死的猝死，阳寿没到就下来的越来越多。安排投胎吧，名额不够。留在下面吧，又占地方。上面开了几次会，最后拍板——搞个试点，把这些人送到异世界去当几年龙傲天，也算是一种补偿性安置。”
她说话的方式很像学校教务处那个念文件的女老师，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让人想睡觉。
“你们地府还挺与时俱进。”苏萧说。
“绩效考核压得紧。”梦把册子夹回腋下，“说吧，接不接？”
苏萧没有立刻回答。
虚无里没有风，没有温度，也没有时间。他站在——不，他漂浮在这片什么都无法感知的黑暗里，脑子却异常清醒。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这么清醒过。可能是因为没有身体拖累，那些酒精、疲劳、昏沉沉的困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残忍的自我意识。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学三年级，同桌问他长大后想干什么，他说想当宇航员。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宇航员选拔标准，身高体重视力学历，每一条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拒绝理由。
想起初中，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他的作文，说他“有灵气”。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高评价。后来他再也没写出过那样的东西，灵气像是水龙头里的锈水，淌了几天就干了。
想起高中晚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所有人都在刷题，他也刷。他不知道刷这些题有什么用，不知道考上了大学又能怎样，但所有人都在刷，他也就刷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跟着鱼群游动的鱼，方向对不对不知道，反正跟着游就对了。
然后是大专。凌晨一点键盘的敲击声，讲台上老师照本宣科的声音，食堂阿姨手抖落下的那两块排骨。还有今晚那杯温吞的啤酒，泡沫消了之后寡淡的苦味。
他苏萧这辈子，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一杯凉白开。凉白开没有毒，但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这种人，”他听见自己说，“去当龙傲天？”
梦歪头看他，百褶裙的裙摆无风自动了一下。
“你这种人怎么了？”
“龙傲天不是应该……”他想了想网文里的那些主角，“杀伐果断，快意恩仇，逆天改命？我连跟食堂阿姨多要一勺菜都张不开嘴。”
“是吗。”梦翻开册子，翻到某一页，“但你大二那年，周宇被隔壁寝室的人堵在厕所要钱，是你去把他捞出来的。”
苏萧愣了一下。
那件事太小了，小到他都快忘了。那天晚上周宇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说是被人堵了，手机钱包都被拿走。寝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出声。然后苏萧把耳机摘下来，穿上拖鞋就出去了。他也没打架，就是站在隔壁寝室门口，敲了敲门，说“东西还回来，不然我叫辅导员”。
东西还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那算什么。”苏萧说，“我就是去说了句话。”
“是啊。”梦看着他，绯红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你就是去说了句话。你觉得很容易？那天你们寝室六个人，只有你去了。”
苏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傲天不一定是砍翻全世界的那个。”梦把册子合上，“有时候就是把拖鞋穿好、把门推开、把那句话说出口的那个人。”
虚无里安静了很久。
“行。”苏萧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什么都不会回响的黑暗里，却像是落了地。
“接。”
梦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太轻微，以至于苏萧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她举起一根手指，“这个套餐是试运行版，所以存在一定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不确定性。”
“……你说清楚。”
“就是你去了之后，结局有无数可能性，可能你去就砍翻了邪恶势力成为皇帝，也可能被抓起来切片研究，”梦把册子翻开，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这里写了，‘本套餐最终解释权归地府业务拓展部所有’。”
苏萧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你们这个‘不确定性’，大概是个什么概率？”
“不好说。”梦把册子合上，银白色的发尾在虚无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光，“毕竟还在试运行。上个月有个客户投胎到修真界，开局就是天灵根，落地捡神器，三年筑基五年金丹，眼看着就要迎娶宗门圣女走上人生巅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自己投的那个世界，圣女是男扮女装的魔尊卧底。婚礼当天被吸干了修为，现在在地府再就业，在我们前台做接待。”梦的语气很平静，“不过他本人表示体验感还不错，说至少爽了八年，比上辈子爽。”
苏萧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他慢慢地开口，“结局有无数可能性。”
“对。”
“也就是说，我可能成为龙傲天，也可能成为龙傲天路边捡的那具尸体。”
梦歪着头想了想，百褶裙的裙摆轻轻晃动。“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但准确地说，不是‘可能’，是‘一定’。你一定会成为某个故事的一部分。只不过那个故事里你站在什么位置，取决于你自己。”
她翻开册子，指尖停在其中一页。那些蝌蚪般的文字开始发光，光从册页上溢出来，在虚无中勾勒出一幅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图景。
苏萧看见了山川，看见了城池，看见月光下一座巍峨宫殿的剪影。宫殿的穹顶被火光映成橘红色，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是哪？”
“你要去的世界。”梦的手指在图景上轻轻一点，画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帝国历1444年，人类帝国覆灭，血族亲王就任摄政。史称绯月元年。”
苏萧盯着那幅画面。月光下的广场上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等待喂食的乌鸦。广场中央站着一个白发女人，裙摆沾着血迹，面容精致得不像活物。
“我去了之后，“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只不过要做什么，就全凭你自己了，就跟我说的一样，结局由你选择，开始也一定是你选择咯，就是你们常说的大型RPG游戏一样。”
“好了少年该为你捏脸了，你是想要什么样的，跟我说一下，比如年龄种族技能，还可以自定性别哦，比如你这一世想当一个女孩子？”
银白色的光在虚无中铺开，像一张摊平的丝绸。
苏萧面前浮现出一面等身高的镜子，镜框是某种暗色的木质，雕着他看不懂的花纹。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样子——他现在根本就没有“样子”——而是一团模糊的、缓缓流动的光雾，像一杯牛奶倒进清水里还没搅匀的状态。
“先选种族。”梦翻开册子，指尖在某页上点了点。镜面中那团光雾旁边立刻浮现出几排选项，每一个选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像网购时商品详情页那种让人根本不想看完的篇幅。
人类
血族
兽人（统称）
龙族
精灵
“还有更多种族，你往后翻。”梦说着，指尖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苏萧看着那些选项，一个一个往下翻。地精、妖精、兽人、亡灵、元素生物、妖精、魅魔、天使……选项多到让他想起学校食堂那个永远点不完的电子菜单，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都会冒出新的推荐菜品。
他的目光在“龙裔”上停了很久。
“想要龙族吗？你知道吗上一个选择龙族的孩子已经被吃掉了，龙全身上下都是宝贝哦。”
苏萧眼尖看到了每个选项都有一个点数，满点1000，而龙族就需要500。
人类只需要0点。
他又看了看其他种族的价格。血族三百点，兽人两百点，精灵四百点，魅魔三百五十点。龙族那五百点在一众价格里显得格外扎眼，不是最贵的，但绝对不便宜。
“这个点数，”苏萧指着镜面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梦把册子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念文件的教务处老师。
“异世龙傲天体验套餐（试运行版）采用点数分配制度。每位客户初始获得点数一千点，用于创建角色时的各项属性分配。点数可分配于种族选择、天赋技能、初始资源、身份背景等各个维度。点数用尽即止，不可赊欠，不可退款。最终解释权归——”
“行了行了。”苏萧打断她，“意思就是，我有一千点可以花。选贵的种族，其他地方就得省着点。”
“理解正确。”
苏萧重新看了一遍种族列表。
也就是说，如果他选人类，这一千点可以全部砸在别的地方。天赋、技能、资源、身份——他可以把一个人类角色堆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他怎么花这一千点。
“我选择人类”苏萧斩钉截铁。
“然后呢？”
他经过深思熟虑，不知道多少时间。
最终如下：
人类，男
全属性技能
20岁
出生贵族世家，且为独子，父母相敬如宾
特质：无敌（意为不死）全属性秒杀（即同级瞬杀），一阶魔法师（即魔法精通）
银白色的光在镜面上凝固成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一份等待签字的合同。
梦歪着头看他的选择，百褶裙的裙摆无风自动了一下。
“全属性技能，贵族独子，家庭和睦，无敌加秒杀，还有一阶魔法精通。”她把每一项都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苏萧，你知不知道你这套配置，放在我们地府业务拓展部的案例库里叫什么？”
“叫什么？”
“叫‘我全都要’。”梦把册子翻到点数核算那一页，“人类零点数，男零点数，二十岁零点数。贵族世家五十点，独子再加三十点，父母相敬如宾——这个是附加项，二十点。全属性技能，两百点。特质‘无敌’，这个贵，三百点。全属性秒杀，两百五十点。一阶魔法师，一百五十点。”
她抬起头看他。
“合计一千点整。”她啪地合上册子，“你倒是算得一分不剩。”
苏萧看着镜面上那些被他勾选的选项。每一项都像是从他上辈子那些“想要却不敢要”的清单上撕下来的，比如好的家世，他上辈子没落着，这辈子索性选上，也要看看有钱人生。
“就这些。”他说。
“你确定不给自己留点余地？比如——”她的指尖在镜面上划了一下，调出一行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附加选项，“——系统？随身老爷爷？开局一把神器？这些都不贵，最便宜的五十点就能拿下。”
“不要。”苏萧说得很干脆。
梦挑了挑眉。
“我上辈子就是被太多‘余地’养废的。”苏萧盯着镜面里那团逐渐成形的人影，“总想着还有下次，还有以后，实在不行就算了。食堂少打一块排骨就算了，实习找不到就算了，这辈子也就算了。”
那团光雾正在缓缓收束，从一团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具体的人形。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站立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落定。
“这次我不想‘算了’。”他说。
男孩长的俊俏，皮肤白皙，瞳孔是紫色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发披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确实符合贵族独生子，就是感觉好奇怪，好像女孩子？
见苏萧意识到不对劲梦紧忙就说：“你看都怪你，都把点数用光了，现在随机就这样。”
苏萧盯着镜面里那个逐渐成形的身影，沉默了整整五秒。
镜中人确实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得像是用工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鼻梁挺直，唇形薄而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介于少年的锐利与少女的温润之间。黑发如墨缎般垂散至腰间，发尾微微卷曲，在虚无中无风自动。皮肤白得几乎透光，衬得那双紫色的瞳孔格外醒目，像是往宣纸上滴了两滴陈年葡萄酒。
好看是好看。问题是——
“这他妈不是我。”苏萧说。
梦把册子挡在嘴边，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绯红色眼睛。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笑什么。”苏萧指着镜面，“这头发怎么回事？我上辈子寸头都剃了二十年，你给我整这么长？”
“贵族嘛。”梦把册子从嘴边移开，努力把表情管理回公事公办的样子，“你选了贵族世家，贵族哪有剃寸头的。你见过哪个公爵的儿子顶着板寸去参加宫廷舞会？”
苏萧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那这个紫眼睛呢？”
“随机生成的。你点数全花在技能和特质上了，外貌没分配点数，系统就自动补了个默认值。”梦翻开册子，指着角落里一行苏萧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极小号字体，“这里写了，‘外貌未分配点数者，由系统根据所选种族与出身背景自动生成符合设定的外观’。你选了贵族、独子、魔法师，系统就给你生成了个——”
她又看了眼镜面里的人影。
“——贵族小公子。”
苏萧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没有肺，但这个动作还是做了出来，大约是上辈子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刻进了灵魂里，删都删不掉。
“能改吗。”
“点数用完了。”
“退掉一个特质换点数。”
“套餐确认后不支持修改。”梦把册子啪地合上，“你刚才自己说的，‘这次我不想算了’。原话。”
苏萧被她用自己的话堵回来，噎住了。
他再次看向镜面。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和他本人完全不符的平静——他的眼神应该是更沉、更暗、更“算了”的那种。可镜中人的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冷是冷的，但干净。
看着看着，他忽然没那么抗拒了。
反正是异世界。反正是重来一次。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上辈子他长着一张路人脸，也没见活得容易多少。这张脸至少好看。好看在哪个世界都是硬通货。
“……行。”他把手放下来，“就这个。”
梦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快。
“不再挣扎一下？”
“挣扎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结了。”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指尖点在某一页上。银白色的光从纸页间涌出来，在虚无中铺成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清通往哪里，但苏萧知道，那道光的外面，就是他要去的世界。
“苏萧。”梦叫他的名字。
“嗯。”
“人类，男性，二十岁，索科诺斯帝国罗兰公爵领公爵独子，全属性技能持有者，特质‘无敌’，特质‘全属性秒杀’，一阶魔法师。”她把这串设定念完，抬起头看他，“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
魔法师以一阶为崇高，九阶为入门。
阶梯尽头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苏萧感觉自己正在坠落。不是从高处跌落的那种坠落，而是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感知到某种边界正在被打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入他，又像是他从内部涌出去，与某个更大的东西融为一体。
然后是光。
不是阶梯尽头那种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光。是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眼皮上烫出一小片暖红色。空气里有玫瑰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传来马厩方向模糊的马嘶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