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萧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面织金的天盖,深蓝色的绸缎上用银线绣着他不认识的纹章——一只白头鹰翅膀展开两只爪子各自抓着剑和十字架,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床大得离谱,他在上面翻三个滚都掉不下去。被褥是丝绸的,凉滑得像水一样贴着皮肤,和他上辈子那条起了球的涤纶被罩完全是两个物种。
“少爷,您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把苏萧吓了一跳。
他猛地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前,垂到被面上,比他想像的还要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上辈子啃过的痕迹。这双手从没握过拳头,从没在冬天的水龙头底下冻得通红,从没在键盘上敲到凌晨四点。这是一双被丝绸和玫瑰养大的手。
“少爷?”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
苏萧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少女,穿着深色的长裙,外面套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是栗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
她的身体有些颤抖,一般少爷不说话就是有些生气了,少爷一生气就要打他们,“少爷?”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萧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少女,穿着深色的长裙,外面套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是栗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身体有些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一般少爷不说话就是有些生气了,少爷一生气就要打他们。
苏萧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交握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为什么佣人都怕他,因为在这么一个家庭里长大,难免会出现一点状况,相敬如宾这个词是像宾客一样对待彼此,但宾客一直是宾客不是家人,他的父母很爱他,但是他却感受不到爱,因为他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忙,很久回一次家,所以他变得性格孤僻,以及有一点虐待狂的倾向。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那种刻意的、用来施压的沉默。是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他连跟食堂阿姨多要一句菜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现在忽然成了别人命运的主宰者,这种落差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女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不在她预期的范围内——少爷通常不会问她们叫什么。少爷通常只会说“滚出去”。
“回少爷,我叫艾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艾拉。”苏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试着让它在他嘴里找到合适的位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少爷。”
三年。苏萧想。三年里这个叫艾拉的少女每天早晨站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等他发怒,等他挥下来的手。三年里她从栗色头发里挑出过多少根因为恐惧而提前变白的发丝,他不敢想。
“艾拉,”他说,“我不会打你。”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她的手指交握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瓷。
苏萧意识到这句话她大概听过。也许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心情好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第二天心情不好了,照打不误。恐惧不是一次建立的,信任也不是一句话能买回来的。
他换了个方式。
“我今天不想发脾气。”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你帮我把衣服拿来,然后去厨房看看早饭准备好了没有。就这些。做完了你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艾拉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林子里的栗子壳。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情绪太复杂了——困惑、警惕、一丝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被压在最底下的、几乎不敢冒头的希望。
“少爷?”她试探着问,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爷。
苏萧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他接管了这个身体,也接管了这个身体留下的所有记忆——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被锁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外面雨声的日子,那些用别人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扭曲的瞬间。他记得这个身体的主人第一次打人时的恐惧,也记得那恐惧后来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快感的。
那些记忆像一缸污水,他现在就泡在里面。
但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去吧。”他说。
艾拉迟疑了片刻,然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声“站住”,等一句“我改主意了”。什么都没等到,她才真正地、彻底地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他走到一个大落地镜前,一天乌黑秀丽的长发因为睡觉变得十分凌乱,穿着一身蜘蛛族贵族产的蛛丝制成的衣服。
苏萧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黑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鸟羽。蛛丝睡衣贴在身上,凉滑的触感像是有人把月光织成了布料。他抬起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这双手已经做过一千次。可他知道,这是第一次。
镜中人的紫瞳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浅到像是在虹膜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瞳孔是更深一点的紫,像霜下埋着的冻葡萄。他试着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笑容是好看的,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行吧。”他对着镜子说。
声音也是陌生的。更清,更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溪面。他清了清嗓子,试着压低一点,发现压不下去。这个身体的主人大概从没大声喊过什么——不需要喊,贵族少爷的每句话都有人弯着腰听。
他转身走向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
晨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地板上。窗外是一片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花园,玫瑰沿着白色的石墙攀爬,开得正盛,红得像是一墙凝固的血。花园过去是大片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片深色的森林,林梢之上能看见远处山脉的轮廓,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雪。空气里除了玫瑰和旧书页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松脂香,从森林的方向飘过来,混在晨风里,像某种古老的、不会说出口的许诺。
这就是异世界。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半透明的属性面板从视野角落弹出来,没有新手引导教他怎么打开背包怎么释放技能。梦把他丢进来就走了,像把一条淡水鱼倒进海里,连个适应期都没给。
他试着感知自己的状态。
一阶魔法师——梦是这么说的。一阶为崇高,九阶为入门。也就是说他是站在这个体系最顶端的那个人。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就像一个从来没开过车的人忽然坐进了驾驶座,知道脚下有油门和刹车,但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早餐备好了。”艾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感。
苏萧从窗边转过身。“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艾拉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好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件西装,料子挺括,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把衣物放在床尾的矮柜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需要我帮您更衣吗,少爷?”
苏萧还没来得及回答,艾拉的手指已经触上了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她的指尖冰凉,动作熟练得像呼吸——解开,向下移,再解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三年训练出来的精准和三年恐惧磨出来的小心翼翼。她不敢碰触到他的皮肤,指腹始终与他的锁骨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苏萧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栗色的,盘得规规矩矩,没有一丝碎发敢从发髻里逃出来。她的头顶有一个发旋,顺时针的,和他上辈子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一模一样。这个毫无意义的发现忽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笨拙的东西。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怕你的人和你一样,也有发旋,也呼吸,也每天早上醒来希望今天能比昨天好过一点点。
“少爷,请抬手。”他照做。
衬衫从肩头褪下,蛛丝面料滑过手臂的触感像是一层凉水从皮肤上揭过去。艾拉把换下来的睡衣叠好,放在一旁,又拿起那件绣着银纹的白衬衫,抖开,领口对准他的下巴,从头顶套下去。她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与他的皮肤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献祭者必须洁净,不可触碰神明。
苏萧把手臂伸进袖管。衬衫的面料比蛛丝睡衣厚一些,是细密的棉,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被轻轻握住的踏实感。艾拉绕到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把压在领子底下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抽出来,铺展在肩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后颈——只是一瞬,冰凉的一瞬,然后立刻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对不起,少爷。”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萧想说“没关系”,想说“你没做错什么”,想说“碰到就碰到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但他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脸——低垂的、紧绷的、随时准备迎接责罚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今天改变不了。恐惧是一堵墙,不是一句话能推倒的。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成为她恐惧的理由。
他什么都没说。
艾拉等了三秒,确认他不会发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系好,银色的袖扣扣上,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留着一指的空隙,不至于勒得太紧。然后拿起那条黑色的长裤,蹲下身,将裤管撑开,举到他脚边。
苏萧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栗色的发髻,白色的围裙,纤细的手腕。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年,从没有人蹲在地上替他穿过裤子。这种感觉不是“爽”,不是那种“老子终于出人头地了”的快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忽然从另一个角度照过来,照出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重量。
他抬起脚,穿进裤管。艾拉站起身,替他将裤腰整理好,系上腰带,扣上腰扣。然后是西装外套。深色的面料,肩线剪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宽大显得松垮,也不过分贴身显得轻浮。艾拉绕到正面,替他将胸前的扣子系好,又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褶皱、任何不妥。
“少爷,好了。”
苏萧再次看向落地镜。
镜中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刚醒来时那个头发凌乱、穿着睡衣的慵懒少年了。白衬衫的银色纹样在领口和袖口处若隐若现。黑发被整理过,不再乱翘,而是柔顺地垂在肩后,与深色的西装形成一种沉静而矜贵的对比。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几乎要融进眼白里,却又在最中心的位置凝成一滴不肯化开的深紫。
“夫人在餐厅等您。”艾拉说着,便打开房间门,仆人是不能走在主人前面的。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
苏萧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吱呀声。墙上挂着肖像画,画框是暗金色的,画中人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紫瞳,同样的、看久了会觉得那不像是在看画而是在被画看的眼神。索科诺斯帝国罗兰公爵领,公爵独子。他选的这个出身,附赠了一整条走廊的祖先。
他在最后一幅画像前停了一步。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黑色的军服,胸前别着三枚勋章。面容严肃,嘴角的法令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紫瞳的颜色比他的更深,近乎黑色。这是罗兰公爵,他名义上的父亲。画像下方的铜牌刻着一行字——“亚历克斯·德拉诺,于帝国历1438年率罗兰骑士团平定南方兽人叛乱。”
五年后,帝国就亡了。
苏萧不知道这位公爵在城破之夜站在哪一边。是跪在广场上等待安吉莉娅·绯月加冕的人群里,还是像凯伦·菲德利斯一样被按在冰冷的石砖上。这个身体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画面少得可怜——公爵很少回家,回来了也只是在书房里待着,门关得紧紧的,像一座不允许参观的堡垒。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餐厅比他想像的还要大。一张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能坐下二十个人,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烛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但桌前只坐着一个人。
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母亲长的十分美丽,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没有一点皱纹,金色的头发有光泽,如果把他们母子俩放在一起,还以为是姐姐带着弟弟。
爱莉希雅·德拉诺也很怕他这个儿子,嫁夫随夫,夫死随子是她接受的教育。
“宁..洛筱宁,来吃饭吧。”她本来想叫宁宁的,因为小时候她就叫他宁宁。
她看着他的眼神,和艾拉一模一样。
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收回的目光。那种把爱和恐惧搅拌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口是甜哪一口是苦的语调。她叫的是“洛筱宁”——苏萧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这个身体的名字。洛筱宁·德拉诺。
苏萧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距离他的母亲大概有十把椅子的长度,银质烛台在他们之间排成一列,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屏障。仆人们无声地端上早餐——白瓷盘里盛着煎得恰到好处的蛋,培根的油脂还在微微颤动,烤番茄的皮皱成好看的弧度,旁边配着一小块煎蘑菇和半片涂了黄油的吐司。银质刀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拿起叉子。
爱莉希雅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被苏萧捕捉到了——她在紧张。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拿起了叉子。仿佛那把叉子下一秒就可能不是用来切煎蛋,而是用来摔在地上、用来砸向仆人、用来在桌布上划出一道道口子。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做过这些事吗?
他在记忆里翻找。找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晚餐,因为牛排煎得老了三分,他把整张桌布掀了。汤汁溅到母亲脸上,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暴风雨淋透的雕像。父亲不在家。父亲永远不在家。
苏萧把叉子放下来。
爱莉希雅又是一颤。
“母亲。”他开口。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一块放了太久的面包。他上辈子叫了二十年“妈”,从没叫过“母亲”。“妈”是在厨房里喊的,是隔着门喊的,是电话里那句“妈我生活费不够了”的第一个字。“母亲”不一样。“母亲”是书面的,是正式的,是属于这间有十把椅子隔开的餐厅的。
爱莉希雅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不像他上辈子妈妈那种被油烟熏得有些浑浊的褐色。这双蓝眼睛年轻时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好看,只是好看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疲惫,像瓷器上细密的裂纹。
“早餐很好吃。”苏萧说。
爱莉希雅眨了眨眼。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困惑,然后是谨慎,最后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几乎不敢浮上来的惊喜。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丝光,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喜欢就好,洛筱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一刻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