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外面就传来了声音,一个士兵跪倒在地,不顾侍卫的阻拦,“少爷,老爷他...他”
“老爷他怎么了?”爱莉希雅先站了起来,餐椅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个士兵跪在餐厅门口,盔甲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迹,披风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晨风里像一面破旗似的晃荡。他的脸被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伤口分成两半,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硬壳,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颜色稍浅的组织液。
“公爵大人带着罗兰骑士团杀到了宫殿预要与索科诺斯共存亡,可是他刚到就看到皇帝已经死了,所谓的弑君者要被处斩,他带人伺机而动,在处斩日当天以砍头为号,弑君者头落地的一刻我们便冲向安吉莉亚,
可是安吉莉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刽子手的刀落下,弗拉德的头颅滚落在地的那一刻,罗兰骑士团从广场四面八方杀出。一百二十名死士拿着刀剑冲到广场中央,安吉莉卡的位置。亚历克斯·德拉诺冲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剑锋上燃着德拉诺家传承了十七代的家族魔法——[审判之焰]。
那是连高级血族也无法完全无视的火焰。
可是安吉莉亚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她甚至没有抬手。脚下的影子像活物般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漆黑的触须从影子里生长出来,缠住了腿,缠住了士兵的剑,缠住了每一个冲向她的身影。那些触须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可怕——它们穿透皮肉,直接攥住了每个人的影子。影子被攥住,人就不能动了。
像是一百二十只飞蛾被同时钉在了琥珀里。
公爵阁下被压制的贵了下来,审判之焰在落地的那一刻熄灭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他想撑起身体,发现动不了。影子被安吉莉亚踩在脚下——不是比喻,是真的踩在脚下。她的银白色长发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脸,冰凉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罗兰公爵。”安吉莉亚低头看他,语气像是在翻阅一本摊开的档案,“你没有下跪我以为你应该会逃跑,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亚历克斯咬着牙,紫色的瞳孔里映出她逆光的轮廓。“索科诺斯家对我有恩。我不能跪。”
“所以你选择在今天死?”
安吉莉亚抬起脚,又落下。不是踩向他的身体,是踩向他的影子。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亚历克斯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更深处的、属于魔法师核心的东西。审判之焰的余烬在他体内彻底熄灭,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井。
“把他押上去。”安吉莉亚转过身,影子从广场上收回,重新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脚下,像一条猎犬。
士兵把他压到刑场绑起来,刽子手拿出大刀像杀鸡一样把他砍头了。”说完士兵便昏了过去。
爱莉希雅没有哭。
她就那样站在餐桌旁,站了很久。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金发染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外层的那一圈光晕。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站起来时撑住桌沿的姿势,指节泛白,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蓝色血管。
苏萧看着她。看着她没有哭出来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发抖的嘴唇,看着她把所有的崩溃都压进了那只撑住桌沿的手里——只有那只手在泄露一切,指腹下的桌布被攥出了放射状的褶皱,像瓷器摔碎前一秒的裂纹。
这个世界的母亲,和他上辈子的母亲,在某个瞬间重叠了。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爸从工地上摔下来,小腿骨折,膝盖碎了三分之一。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早餐店里炸油条,围裙上全是面粉。她没有哭,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跟隔壁摊的大姐说“帮我盯一下”,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从始至终没有哭。直到半个月后爸做完手术推出来,医生说“接上了,好好养能走路”,她才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很久。
那时候苏萧站在走廊拐角,没敢走过去。
就像此刻,他站在餐桌的这一端,隔着十把椅子和一排银质烛台,看着他的母亲——这个世界的母亲——也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上辈子二十年学到的东西里,不包括“怎么安慰正在崩溃的亲人”。他的原生家庭没有教过他这件事。他爸是个沉默的工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月底多给两百块生活费。他妈是个忙碌的厨子,表达爱的方式是把早餐店卖剩下的包子热一热端到他书桌前。他们彼此相爱,但爱的方式像三块各自转动的齿轮,永远咬合不到一起去。
所以他站住了。
“……母亲。”
他走过去。十把椅子的距离,他走了大概七步。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落进瓷盘。
爱莉希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昏倒的士兵身上,又像是穿过了士兵,穿过了地板,穿过了这座宅邸,一直落到某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帝都。广场。她丈夫的头颅滚落的那片石板地。
苏萧在她身旁停下。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上辈子他妈蹲在医院走廊哭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这一次他想做点什么,于是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水面温度。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背——那只死死攥着桌布的手。她的皮肤是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件在阴影里放了太久的瓷器。他的手指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背。
爱莉希雅的肩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看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纹。不是瓷器上那种细密的小纹,是冰面上被重物砸出来的那种——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深而白,还在继续蔓延。泪水从裂纹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她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在被她攥皱的白色桌布上。
“洛筱宁……”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你父亲他……”
苏萧握紧了她的手。
他不会说“别哭”。他上辈子最恨别人对他说“别哭”。哭是一个人最后的权利,连这个都要被劝回去,那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他也不会说“我在”。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往深渊里扔了一朵棉花,连回声都听不见。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没什么用,但至少不会走。
爱莉希雅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被教养和身份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安静的坍塌。泪水不断地淌下来,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只有被苏萧握住的那只手没有抖——因为他在握着它,用一种不属于这个身体的、笨拙而固执的力度。
餐厅里很安静。仆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那个昏倒的士兵被抬走了,地上留下一小摊混着泥的血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血迹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边,让那摊暗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某种残忍的装饰。
过了很久,爱莉希雅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没有抽回手。苏萧也没有松开。
许久,他安抚母亲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