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公爵的封地取决于功绩的大小,最小公爵领领地为三个伯爵领地,罗兰公爵领不算最大,但也绝不算小——五个伯爵领,十七座城镇,外加边境的一片森林和两座黄金矿山。亚历克斯·德拉诺活着的时候,这些数字意味着权力、财富,以及摄政王安吉莉娅·绯月必须掂量的分量。
苏萧——现在应该叫他洛筱宁·德拉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暮色中的花园。玫瑰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墙凝固的血,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那天早晨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花园外面多了很多东西。
比如围墙外那排整齐的骑兵。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军服,胸前的徽章不是索科诺斯家的皇家护卫队徽章而是一弯绯色的新月。安吉莉娅·绯月的徽章。他们是三天前到的,说是“护送罗兰公爵的遗骸回领地安葬”,但遗骸并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一封盖着帝国摄政印章的公函,措辞客气得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公爵之子亲启:罗兰公爵亚历克斯·德拉诺被指控叛国罪,已于1444年十月十三日伏诛。念其历代先祖拱卫帝国之功,不予连坐。然公爵领之继承,须经帝国议会核准。在新公爵就任前,领地暂由摄政府代管。贵公子洛筱宁·德拉诺,请于十日内赴帝都觐见。”
哈哈哈,洛筱宁笑了出来,他祖上三代为索科诺斯家鞠躬尽瘁,已被皇帝授予永世公爵特权。
永世公爵的爵位继承不需要帝国议会核准——这是索科诺斯一世亲手写进《贵族法典》第十七条的特权,用了金墨,盖了玉玺,刻在圣都大教堂的铜门上的。历代皇帝从不敢动这一条,因为动了就是和整个世袭贵族体系翻脸。
爱莉希雅在家族墓地为亚历克斯最常见的平放的墓碑,以及立了十字架,他应该能上天堂吧。
在确认收到了信件后,骑兵便回了帝都,“少爷,您什么时候出发去帝都?”
那封措辞客气的公函给了他十天。今天是第三天。
“去通知公爵领下辖的伯爵,明天我就举行加冕仪式”洛筱宁对艾拉说道。
艾拉愣住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给少爷送的茶。她看着洛筱宁的背影——黑发垂在深色的西装外套上,被窗外的暮光染成一种介于墨色和暗红之间的颜色。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轮廓瘦削而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少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您是说……加冕仪式?”
“你没听错。”洛筱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花园,越过那排深灰色军服骑兵离开后留下的马蹄印,越过森林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云层。那个方向是帝都。
“明天。通知下去,领地内所有的封臣。明天日落之前,我要在这座宅邸的大厅里见到他们。”
艾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这一次不是。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少爷的侧脸,暮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双紫色的瞳孔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沉,不像早晨那么浅淡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今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可是少爷,”她斟酌着措辞,“摄政王的公函上说,继承需要经过帝国议会——”
“帝国议会管不到德拉诺家。”
洛筱宁转过身。暮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暖的暗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愤怒的亮,不是恐惧的亮,是一种安静的、像深水下的火焰一样的亮。
“1444年国祚的帝国不可能一个效忠陛下的都没有,朝贡的外族同样有效忠索科诺斯家的忠臣。”作为首个举起反对安吉莉娅的公爵,亚历克斯之死会警醒他们,如果想不做被万世唾骂的叛徒就要靠紧罗兰公爵领。
罗兰公爵领的加冕仪式在次日黄昏举行。
没有礼炮,没有仪仗队,没有从帝都赶来的观礼贵族。大厅里只站了十七个人——五个伯爵领的领主到了四个,缺席伯爵据说是“抱病在床”,派了他的长子代为出席。洛筱宁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生前的书房里有他和这个法尔科伯爵的往来信件,措辞亲密得像兄弟。如今父亲的头颅在帝都广场上滚落,兄弟就抱病了。
十七个人站在大厅里,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长长的,像一群聚在一起的、不安的乌鸦。他们的目光在洛筱宁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互相交换着眼神,再移回来。那些眼神里什么都有——疑虑、掂量、计算。
由于领地暂被托管期,主教被安吉莉娅勒令不准为罗兰公爵领公爵加冕。
洛筱宁站在大厅尽头的石阶上。身后是德拉诺家族的族徽挂毯,白头鹰展开双翼,一爪握剑,一爪握十字,金线银线在烛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挂毯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是时间磨出来的,磨了几百年,磨过了十七代公爵的手掌。
他看着下面那十七张脸。
法尔科伯爵的儿子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比他父亲那封“抱病”的信要诚实得多——他根本不想来。他有些紧张,大概是从没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场合,父亲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既不得罪摄政府,也不彻底和罗兰家撕破脸。
明哲保身是最正确的选择。
其余四个伯爵倒是亲自来了。塞西尔伯爵,一个年过五十的瘦削男人,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最前面。他的领地和罗兰领接壤,两边做了三代人的邻居和两代人的亲家——洛筱宁的奶奶就是塞西尔伯爵家的。此刻他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洛筱宁,嘴唇紧抿,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诸位。”洛筱宁开口。
大厅里安静下来。烛火不再跳动的那一瞬,安静像一件实物落在每个人肩上。
“我的父亲,第十七代罗兰公爵亚历克斯·德拉诺,已于1444年十月十三日,在帝都殉国。”
他说出“殉国”这两个字的时候,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摄政王在帝国各地都贴了告示,罗兰公爵被指控叛国被当场处斩。
塞西尔伯爵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大厅里其他几个人的脸色也变了——有人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用余光去瞟别人的反应,有人把手背到身后,藏住了攥紧的拳头。
不是“伏诛”,不是“处斩”,是“殉国”。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安吉莉娅·绯月钉在了篡位者的位置上。摄政府的告示贴遍了帝国每一个城镇的公告栏,白纸黑字写着“叛国罪”。而此刻,在德拉诺家十七代人站立过的大厅里,亚历克斯的儿子把那张告示撕了。
洛筱宁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落在石板上的水滴,清晰得近乎残忍。
“我的父亲没有叛国。他带着一百二十名骑士冲向篡位者的时候,帝国议会里那些公爵们正跪在广场上亲吻新主人的脚趾。他没有跪。所以他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紫瞳在烛光里沉得像两滴凝固的墨。
“索科诺斯皇帝死了,但索科诺斯帝国的法还没有死。《贵族法典》第十七条,永世公爵的继承不需要帝国议会核准。这条法律刻在圣都大教堂的铜门上,一百四十四年没人敢碰。安吉莉娅说她‘暂代摄政’,那她就得按帝国的宪法来。她如果连这一条都不认——”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不认法,那她就不配称摄政。她是篡位者。
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烛火又开始跳动,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深蓝沉入墨黑。
塞西尔伯爵第一个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白发苍苍的头颅低下去,声音苍老但平稳:“塞西尔领,承认洛筱宁·德拉诺为第十八代罗兰公爵。”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跪下的是亚伦伯爵,一个四十出头的壮硕男人,满脸胡须,眼睛却红了一圈。他父亲当年跟着亚历克斯一起平过兽人叛乱,两家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亚伦领,承认洛筱宁·德拉诺为第十八代罗兰公爵。”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裂开了。
第三个是年轻的珂登伯爵。他比洛筱宁大不了几岁,三年前刚从他死去的父亲手里接过领地,是整个公爵领最年轻的封臣。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声音却脆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珂登领,承认洛筱宁·德拉诺为第十八代罗兰公爵。”
第四个是霍顿伯爵。他跪得最慢。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都是生意人式的精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领地在公爵领最南端,离帝都最近,摄政府的骑兵从帝都出发,第一站就是他的地盘。他跪下去的时候,洛筱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大厅角落里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
法尔科伯爵的儿子。他父亲“抱病”派来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不是不想跪——他是不知道怎么跪。父亲给他的指令大概是“去看看情况,什么都别答应”,没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跪。
“我……我代表法尔科伯爵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承认洛筱宁·德拉诺为第十八代罗兰公爵。”
然后他跪了下去。双膝同时着地,姿态笨拙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下跪。石板被膝盖撞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