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宁转身走向书房,黑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后十七个人的目光粘在他的背脊上,有敬畏,有恐惧,有滚烫的期待,也有隐藏在这些情绪之下的、更复杂的掂量。他不再理会。明天黄昏之前,这些目光会带着军队重新聚拢在这座宅邸的广场上,到那时他们就会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商量。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隔绝一切的响动。
烛火自动亮了起来,感知到有人进入便会自燃。火光照亮了四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照亮了那张巨大的、堆满卷轴和信件的橡木书桌,也照亮了墙壁上亚历克斯·德拉诺的肖像画。画中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军服,紫瞳深沉如墨,面容严肃得像是已经预知了自己五年后的结局。
洛筱宁在画像前站了片刻。
这个便宜爹也不会预料到他这个儿子会为他报仇。
他拿起纸笔,写下文书:
致 令人厌恶的 摄政王 安吉莉娅·绯月
我对你的暴政早已深恶痛绝,自我父亲被你处死开始我们就没完,你自称摄政王但安吉莉娅之心路人皆知,你让弑君者杀死君王却把所有罪名安到弑君者头上,表现出自己是忠臣的样子,现勒令你立刻放弃摄政王称号承认自己叛乱,明日黄昏前回信如不回信,我将率领起义军,清君侧靖国难。
人类帝国 罗兰公爵 洛筱宁·德拉诺
信件被洛筱宁拿嘴一吹,便消失在她手里出现在安吉莉娅桌子上。
“有意思。”
安吉莉娅·绯月坐在摄政府书房的宽大椅子里,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帝国疆域图。她的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像是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窗外是帝都圣都城的黄昏,火烧云把大教堂的尖顶染成暗金色,钟声敲了六响,惊起广场上的鸽群。广场中央那片石板地被反复冲洗过,血迹早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凭空出现的信上。
不是被送来的,是“出现”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羊皮纸折叠成的方片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正在批阅的公文堆最上面。封蜡是深紫色的,印着德拉诺家的白头鹰纹章,鹰爪里的剑和十字架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安吉莉娅没有急着拆。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蜡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紫罗兰香,德拉诺家领地特产的一种香料,产量极少,亚历克斯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用,拿它封过最机密的军报。他儿子倒是不心疼,拿它来骂人。
她拆开信。
信纸上的字迹是新的,墨痕还未完全吃进纤维里,笔画却很稳。不是提心吊胆的稳,不是反复斟酌的稳,是一个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再也没回头看一眼的那种稳。措辞极为不客气,“令人厌恶的摄政王”几个字摆在抬头,连最起码的公文格式都懒得敷衍。
安吉莉娅读完,把信纸放回桌面。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矜持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的、嘴角不受控制往上翘的、眼睛里浮出一点亮光的笑。那种笑容在她那张精致得像瓷器般的脸上极少出现,如果弗拉德在场大概会说“亲王殿下您笑起来真吓人”。
“有意思。”她说。
站在书桌另一侧的掌玺大臣已经冷汗涔涔了。他做安吉莉娅的掌玺大臣做了三个月,见过她面无表情地签署死刑令,见过她波澜不惊地驳回一些老公爵们的联名上书,从没见过她在收到一封指责她是篡位者的信件之后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好奇。
“亲王殿下,”掌玺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需要我起草回信吗?措辞方面是直接驳斥还是——”
“不用。”
安吉莉娅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清君侧靖国难”六个字上停了一下,绯色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烛火。这六个字写得太利落了,利落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父亲刚死之后能写得出来的。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是——
她想起亚历克斯跪在广场上的样子。审判之焰在他剑上燃烧,紫色的瞳孔里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决绝。那种人去冲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冲了,因为他是索科诺斯家用了一百四十四年养出来的忠犬,骨头里刻着“不跪”两个字。
现在他儿子把这两个字写在了纸上,寄到了她桌上。
“有其父必有其子。”安吉莉娅把信纸放下,指尖在“洛筱宁·德拉诺”的签名上轻轻划过,“亚历克斯的儿子比他父亲有意思。至少他父亲不会先写封信告诉我他要来。”
掌玺大臣不知道这话算夸还是算贬,不敢接。
“看看,让一个小男孩给我威胁了,我这个摄政王是不是很好笑?”
掌玺大臣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敢回答那个“是不是很好笑”的问题。
安吉莉娅也没指望他回答。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动作不紧不慢,折痕对齐得一丝不苟,像是要把一封骂她的信收藏起来似的。叠好之后,她把信放进桌角的抽屉里,和那些机密的军报、封臣的效忠书、皇帝的遗诏放在一起。
“殿下,”掌玺大臣硬着头皮又开了口,“罗兰公爵领的军队调动,边境哨今天下午送来了第二份急报。四个伯爵领的私兵已经集结完毕,正朝帝都方向开拔。按照行军速度推算,最快明天黄昏就能抵达圣都城下。”
“我知道。”
“是否需要调近卫军回防?或者先发一道命令,将洛筱宁·德拉诺的继承权正式驳——”
“不需要。”安吉莉娅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拒绝一杯茶,“他写了信。他告诉我他要来。一个人告诉你他要做什么,你就等着看他怎么做。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掌玺大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帝国沉淀了三十年。唯独没见过一个摄政王在收到战书之后,用“礼貌”这个词来评价对方。
“还有事吗?”安吉莉娅问。
“…没有了,殿下。”
“那就下去吧。”
书房的门在掌玺大臣身后合上。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