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公爵领的军队在次日黄昏准时开拔。
说是军队，其实不过是四个伯爵领凑出来的私兵，加上罗兰本家的骑士团残部，总共不到三千人。亚历克斯带走的一百二十名死士是领地最精锐的战力，如今那些人的名字都刻在了家族墓地的石碑上，只剩下马厩里空荡荡的拴马桩和兵营里叠得整整齐齐、再也不会有人来领的铺盖卷。
洛筱宁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穿过铠甲，德拉诺家世代相传的样式铠甲挂在书房隔壁的架子上。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白衬衫，黑长裤，深灰色的披风，银质冠冕摘下来放进鞍袋里。
天子脚下罗兰公爵领是离帝都不是最近也比较近的公爵领了。
第一关是帝国直辖市，叫索科诺斯堡。
暮色将沉未沉，天边烧着一片铁锈色的晚霞，像是天幕被人撕开了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口。
洛筱宁勒住马，黑马的蹄子在夯土路上刨了刨，喷出一股白色的鼻息。他身后三千人的队伍沉默地停住，只有旗帜被晚风扯动的猎猎声和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响。四个伯爵的私兵穿什么颜色的都有，盔甲新旧不一，武器参差不齐；亚伦伯爵带来的北境兵扛着斧头，塞西尔伯爵的士兵拿着长矛，年轻的珂登伯爵把自己的卫队全带上了，几个年轻人骑着马跟在他身后，眼睛里是压不住的亢奋和紧张。这支拼凑起来的“起义军”从罗兰领一路南下，沿途收纳了几个对摄政王不满的小贵族的散兵，人数勉强涨到了三千出头。但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真正的城。
索科诺斯堡。
帝都圣都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城墙高十五米，墙垛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军，深灰色的军服在暮色中几乎与墙砖融为一体，只有胸前的绯色新月纹章在夕阳里泛着不祥的暗红。城门紧闭，吊桥收起的铁链绷得像死人的肌腱，护城河里黑水无波，倒映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旗帜——全是安吉莉娅·绯月的绯月旗。
洛筱宁看着那些旗帜，紫瞳在暮光中沉静如水。
“公爵大人，”塞西尔伯爵策马靠过来，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声音压得很低，“索科诺斯堡是帝都的门户，守备兵力不会少于两千。我们这点人，硬攻就是送死。
“我知道。”洛筱宁说。
“那——”
洛筱宁没有回答他。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黑发在身后划了一道弧。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侍从，独自一人朝城墙走去。他的脚步不快，踩在黄土夯成的官道上，每一步都踏起一小团干燥的尘土。披风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拂动。
“公爵大人！”塞西尔的声音变了调，“您做什么？！”
亚伦伯爵也慌了，策马就要往前冲，却被一只手拦住了。是珂登伯爵，年轻人盯着洛筱宁的背影，眼神亮得吓人，嘴唇紧抿，没有说话，但拦在亚伦马前的手纹丝不动。
洛筱宁走到城门前三十步的位置停下了。
城墙上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数十张弓同时拉满，铁箭头对准了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守军的指挥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藏在铁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疲惫而警觉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黑发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队长的声音从城垛上抛下来，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洛筱宁仰起头。风将他的黑发吹到脸侧，披风也在身后翻卷，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钉子。他没有回答指挥官的问题，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朝上，掌心对着城楼。
“叫你们的负责人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上了十五米高的城墙，每个字都像是被某种力量托举着，不沉不散，“告诉他——罗兰公爵到此，开门。
城墙上的弓手们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罗兰公爵早就死了，公爵还没有被继承，你难道是那个废物少爷？是那个虐待狂变态？”队长笑道。
“弓箭手，准备放箭！”
“放箭，放假。”
队长的命令落下的一瞬，城墙上数十张弓同时发出沉闷的弦响。铁箭头撕裂暮色，黑压压地泼下来，像一场倒飞的雨。
洛筱宁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那些箭矢在距离他三尺的空中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不是被什么护盾弹开——是停住。箭头悬在半空，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的墙。
城墙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着嘴，那个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笑”字还挂在舌尖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毫无意义的口型。他见过魔法师——在帝都的阅兵式上，摄政王的宫廷法师团列队走过广场，袍角翻飞，威势赫赫。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任何可见的施法痕迹。那些箭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空间本身在那少年周围三尺处改变了规则。
“我说了，”洛筱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叫你们的负责人出来。”
他翻过手掌，指尖朝下，轻轻一压。
悬在空中的数十支箭同时落地，箭头朝下，整齐地插进夯土里，像一排被随手搁下的筷子。铁器入土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城墙上的弓手们忘了搭第二支箭。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墙垛上发出轻响。队长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令所有弩炮对准城下那个少年，但他的本能告诉他另一件事——
弩炮没用。
弓箭没用。
什么都没用。
“吱呀——”
城门内侧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不是吊桥放下，而是城门上开了一道侧门。一匹灰马从侧门里踱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帝国直辖市的市政官徽章。他策马走到洛筱宁面前十步处停下，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仓促，袍角被马镫挂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市长大人。”洛筱宁看着他，紫瞳在暮光中平静如水，“这座城，今晚我要进去。”
